卷面上，只有寥寥數行小楷，字字如刀，透著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問：國家行開中之法，許商輸粟邊塞以易鹽引。然今邊儲匱乏，士卒菜色，而內地權豪商家，積引如山，私鹽橫行。有司議欲變本色為折色，納銀於太倉以解國用，然邊臣皆言不可。試陳其弊，並籌足邊安民之策。”
看完這題目，陳安捏著卷子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好傢伙！
這哪裡是考題？這分明是把朝堂上那個淌著膿血的傷疤，血淋淋地揭開了擺在幾千舉子面前！
陳安深吸了一口帶著溼氣的涼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卻轉得飛快。
這題目，看著是在問“鹽政”，實際上問的是——錢袋子歸誰管。
大衍朝的“開中法”，原本是個極其高明的制度。商人把糧食運到邊關，朝廷給商人鹽引（賣鹽的許可證）。這樣一來，邊關將士有飯吃，商人有錢賺，朝廷還省了運費，一舉三得，這叫“本色”。
可壞就壞在“權豪商家”這西個字上。
如今高威把持朝政，高黨門下的鹽商和首輔鄭玄玲一脈的世家豪族早就把持了鹽引。他們嫌運糧食去邊關路途遙遠、損耗太大，於是想出了個主意——“變本色為折色”。
所謂“折色”，就是商人不用運糧了，首接把銀子交到京城的戶部太倉，換取鹽引。
這算盤打得那是啪啪響。銀子一旦進了京城，那就在內閣的眼皮子底下。戶部是歸內閣管的，這銀子怎麼花、怎麼挪，還不是這幫大人物一句話的事兒？至於邊關將士拿著那點被層層盤剝後的銀子，去哪裡買糧？能不能吃飽？他們不在乎。
而皇帝李衡呢？他在乎。
他是從小時候就在邊關與前雍王李厲待過的，他太清楚銀子不能吃，糧食才是命。
這就是高威與皇帝的死結。
陳安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若是像個愣頭青一樣，大筆一揮，痛斥“折色”誤國，大罵權貴貪婪，那確實是痛快了。但這卷子能不能過吳清遠那一關且不說，若是真把自己標榜成“激進黨”，日後進了官場，高黨第一個就要弄死自己。自己現在太弱小了，根本擋不住內閣次輔的一根手指頭。
可若是順著高黨的意思寫“折色之利”，那自己在顧源清眼裡，就徹底坐實了“高黨走狗”的身份，這輩子別想洗白。
“不能硬碰硬，得用軟刀子。”
陳安眸光一閃，心裡有了計較。
這文章，得寫得“圓潤”。既要讓高黨挑不出毛病，甚至覺得我在為商賈說話；又要讓皇帝和顧源清看明白，我這法子，實實在在能把糧食弄到邊關去。
這法子就是——“商屯”。
與其逼商人運糧，不如誘導商人在邊關種糧！
只要給商人土地、給稅收優惠，讓他們在邊關招募流民耕種，產出的糧食首接就地入庫換鹽引。這樣一來，商人省了運費，邊關有了糧食，朝廷少了流民。
誰都不得罪，誰都有好處。
這就是“以利誘之，而非以法逼之”。
想通了這一節，陳安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
他看了一眼斜對面天字八號的高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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