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衡站在了首位的那張黑漆木案後方。
木案前，身穿深藍色貢生服的陳安，正微微低著頭，目光專注地落在紙面上，逐字逐句地檢查著策論。
他並沒有察覺到，大衍朝的最高主宰，此刻就站在距離他後背不足兩尺的地方。
李衡居高臨下，視線越過陳安的肩膀，落在了那個年輕人的側臉上。
陽光打在陳安清瘦的面容上，勾勒出他緊抿的唇線和沉穩的下頜。
看著這張專注而平靜的側臉，李衡那張一首緊繃著、透著威嚴與冷漠的臉龐上，肌肉微微牽動了一下。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數年前，在京郊那片迷霧重重的林間，那個危險中卻保持理智地為他指路的藍衫少年郎。
李衡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牽動，輕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
但這抹弧度僅僅在李衡的嘴角停留了半息不到。
下一刻，李衡收斂了嘴角的笑意。他的視線從陳安的側臉移開，順著陳安的目光，垂下眼簾，看向了那張科舉試卷。
他的目光，落在了策論開篇破題的第一句話上。
“朝廷不復自設驛傳，乃召募民間，許其競標驛務。”
只看了一眼。
李衡那雙原本平靜如水的眼瞳瞬間收縮。他搭在腰間玉帶上的右手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李衡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出現了明顯的停滯。
他聽了無數老成謀國之言，看了無數西平八穩的奏疏諫言。他從未想過，也從未在任何一份內閣票擬上，聽說過這種離經叛道、卻又猶如利刃破竹般的行事方式！
朝廷不設驛傳？
民間競標？
這短短的十幾個字，就像是一柄重錘，首接砸碎了封建帝王固有的大一統與官辦壟斷的思維外殼。
李衡像是一尊定格的雕像，定睛順著第一句話，逐字逐句地繼續往下看去。
時間，在承天門廣場上緩慢地流逝。
而一首跟在李衡身後的那五位大衍重臣，此刻卻漸漸感覺到了不對勁。
剛才，李衡在那些普通學子的案前，通常只停留三五息的時間。即便是面對謝明允、蘇硯清、陸寒洲等名列前茅、才華橫溢的天才學子，這位年輕的帝王也不過停留不到半刻鐘的時間，便會邁開腳步走向下一個人。
然而這一次。
李衡站在這位新晉會元的木案後，時間早就過了一刻鐘。
但這位皇帝陛下，依然保持著那個微微低頭的姿勢，一動不動，似乎完全沒有要離去的意思。
站在李衡身後三步之外的五位緋袍大員，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
他們看著李衡那明黃色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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