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七年冬，石成鈞的《萬邦礦石淬火譜》正式刊印，列為啟瑞大學堂工藝科淬火課程的標準教材。賈守銘一邊在鐵匠鋪跟著石成鈞學淬火，一邊對照《淬火譜》裡的礦石成分表和淬火溫度曲線，逐項驗證每一種配方的實際效果。他發現天方黑曜石與海西青金石熔合鍛造時，爐溫升到某一特定節點時刃口的硬度會突然躍升一截，但超過這個節點後韌性又會急劇下降。石成鈞在《淬火譜》裡用“淬火臨界點”來標註這個溫度——這是他這幾年來在鐵匠鋪的爐火邊反覆測試了好幾十爐才摸索出來的規律。
“西溟火山岩含矽量高，淬火臨界點比天方黑曜石低；天朝火山岩含鐵量高，淬火臨界點介於二者之間。把三種礦石按一定比例混合鍛造，可以利用不同的臨界點讓刀身外層堅硬、內層柔韌，既不容易崩刃也不容易捲刃。”石成鈞把新打出來的一把複合刀遞給守銘看，刀身在陽光下呈現出三層不同的波紋——最外層是海西青金石的湛藍，中間是天方黑曜石的墨黑，最內層是西溟火山岩的青灰。三種礦石分層鍛造，各取所長。
守銘把複合刀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忽然說分層鍛造的法子能不能用在別的地方——比如通州碼頭新擴建的防波堤。碼頭年年冬天都有寒潮，海水的鹽分和冰凌對堤壩的侵蝕很嚴重，工部每年都要撥銀子維修。如果把分層鍛造的思路用在築堤上，堤壩外層用耐鹽蝕的石頭，內層用韌性好的石頭，中間再加一層防滲透的夯土，興許能比現在撐得更久。
石成鈞一愣，他在鐵匠鋪裡琢磨了幾年淬火臨界點，從沒想過這個法子還能用在築堤上。他說工部修堤用的是青石條和夯土，沒人試過用礦石的淬火臨界點來設計堤壩的分層，但道理相通——淬火是讓刀身從外到內逐漸變韌，築堤也可以讓堤身從外到內逐層適應海水的侵蝕，外層用料耐鹽蝕、中層用料防滲透、內層用料撐結構。
守銘把築堤的初步設想寫成一份方案，附了《淬火譜》裡幾種礦石的抗鹽蝕資料和分層鍛造的示意圖，呈給工部河道司。工部的人看了覺得有道理，撥了一筆銀子，在通州碼頭最容易被冰凌沖蝕的一段堤壩上先做一小段試驗。石成鈞負責選料——外層是西溟火山岩，耐鹽蝕且硬度高；中層是天方黑曜石混合天朝黏土夯成的隔水層；內層是通州本地的青石，韌性好、成本低。三種石料分層壘砌，段堤築了幾個月，到開春時潮水退去，工部的人來驗收，發現試驗段堤壩的侵蝕程度明顯比旁邊的舊堤輕得多，冰凌只在最外層的西溟火山岩上留下了幾道淺痕，中層的隔水層完好無損，內層的青石紋絲未動。
工部河道司的人站在堤壩上對石成鈞說，通州碼頭年年修堤，年年被冰凌沖壞。西溟火山岩、天方黑曜石、天朝青石分層壘砌，各用所長——這個法子如果能推廣到整條海岸線，每年能省下大筆修堤銀子。石成鈞把試驗結果整理成《礦石分層築堤實錄》，附了選料配比和分層結構圖，扉頁上寫著“礦石萬邦，淬火同道。堤壩分層，規矩相通”。他特地在旁邊壓了一行小字：“此法最初並非出自工部，而是從鐵匠鋪的淬火爐裡淬出來的。”
訊息傳到京城，承規拄著柺杖站在書案前，把那份實錄放在《萬邦礦石淬火譜》和《石規》海外卷之間。三本書並排而立——一本是管火的，一本是管堤的，一本是管人的。“太太爺爺當年把涼州石放在文華殿書案上，從沒想過這塊石頭會走到巴格達港口，更不會想到天方的黑曜石和西溟的火山岩會反過來幫天朝修堤。分層鍛造和分層築堤，道理相通——外層抗侵蝕，內層撐結構，刀是這樣，堤也是這樣。規矩不是一道牆，是一層一層壘起來的。”他把戒尺放在三本書上面，首了首腰，望著窗外新抽的銀杏嫩芽，輕聲說，太太爺爺，通州碼頭新築的防波堤用了西溟的石頭和天方的石頭，分層壘砌，各用所長。鐵匠鋪的淬火爐不僅淬出了刀鋒，還淬出了堤壩。您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