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七年秋，石成鈞把《萬邦礦石淬火譜》初稿送到了乾清宮偏殿。書稿厚厚一摞，收錄了天朝各地的火山岩、天方戈壁灘的黑曜石、海西的青金石、西溟的火山岩、拂林的海藍石、蘇門答臘的龍腦晶石、爪哇的丁香木化石，每一種礦石都附了產地、成分、淬火溫度曲線和適用刀型，旁邊還貼了實物樣本的薄片——那是他用鐵匠鋪的砂輪一片一片磨出來的，薄到能透光，礦石的紋理在燭火下清晰可見。他在扉頁上寫了一句話：“礦石萬邦，淬火同道。規矩如石，鐵火相傳。”旁邊壓著先帝當年寫的那句“規矩如石，石在，路就在”。
紹庭拄著柺杖把書稿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天方黑曜石那一頁時停住了。石成鈞在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此石與涼州石同質同色，淬火後刃口硬度極高但韌性不足，需與海西青金石混合配比，方可鍛出既硬且韌的刀鋒。他說當年涼州石從戈壁灘走到巴格達港口壓著海關章程石碑，如今這塊同質的黑曜石又被天方商人帶到通州碼頭的鐵匠鋪裡熔成了刀鋒——涼州石壓住的是章程，黑曜石鍛出來的是刀刃，石頭的路沒有斷。
傳硯在旁邊說，石成鈞把天方黑曜石和海西青金石熔在一起鍛出了一把新刀，刃口既有黑曜石的硬度又有青金石的韌性，他給這把刀取名叫“淬萬邦”，刀柄上刻了西個字——“鐵火同規”。他把淬萬邦刀和那本初稿一併呈給紹庭過目。
紹庭拿起淬萬邦刀，刀身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湛藍與墨黑交織的波紋。他說先帝在時，天朝的章程從一塊涼州石開始，如今海外的礦石反過來豐富了天朝鐵匠的淬火譜。規矩和學問都不是隻出不進的——天朝把章程帶給各國，各國的礦石也走進了天朝的熔爐。他把戒尺放在《萬邦礦石淬火譜》初稿和淬萬邦刀之間，吩咐將這本初稿納入啟瑞大學堂工藝科教材，讓淬火譜和《石規》海外卷放在同一間圖書室裡，管章程的冊子和管火的冊子並列在書架上。
不久後，啟瑞大學堂工藝科正式開設“礦石淬火”課程，石成鈞被聘為兼職教習。鐵匠鋪的砂輪還在轉，他在給新一屆學生演示如何把天方黑曜石研磨成透光薄片，一群年輕人圍在砂輪旁邊看著他手中的礦石在火花中變成一片片透亮的標本。繼石的兒子賈守銘也在人群裡，今年十七歲，在啟瑞大學堂章程科讀二年級。他沒有繼承父親的外文和章程路數，反而從小泡在石成鈞的鐵匠鋪裡，對各種礦石的紋理如數家珍。下課後他把一塊剛從泉州港碼頭撿回來的赭紅色火山岩放在石成鈞的鐵砧上，說他爹在西溟國撿過一塊同色的火山岩，石叔叔用那塊石頭仿製出了西溟海波刃。他想請石叔叔教他淬火——他想知道天朝的火山岩和海西的青金石熔在一起能鍛出什麼刀。
石成鈞看了看那塊赭紅色的火山岩，從鐵匠鋪的架子上取下一塊海西青金石的碎料和一小塊天方黑曜石，三塊石頭放在鐵砧上，顏色從赭紅到湛藍再到墨黑，質地從粗糲到細密再到堅硬。他說這三塊石頭來自三個不同的國度，但放在同一座熔爐裡能鍛出前所未有的刀鋒。守銘既然想學，就從今天開始。
賈守銘在鐵匠鋪的火光裡開始了他的淬火之路。幾個月後，他把自己鍛的第一把短刀放在繼石面前，刃口是赭紅色的火山岩和墨黑色的天方黑曜石熔合鍛成的，刀身上隱隱泛著湛藍色的青金石波紋，雖然是初次嘗試，淬火曲線還遠不如石成鈞那般精準，但握在手裡很穩。繼石拿起短刀對著燭火看了看，說這把刀裡有天朝的火山岩、天方的黑曜石、海西的青金石，三種礦石熔在一起，和當年先帝把涼州石放在文華殿書案上是一個道理——規矩不是一塊石頭立起來的，是很多塊石頭熔在一起撐住的。他把短刀還給兒子，說當年他自己去西溟國立石盟碑時只帶了一塊圓石頭回來，如今守銘把三塊石頭熔成了一把刀，下一代人的石頭比上一代更沉了。
守銘把短刀放在淬火譜旁邊，又把一本新裝訂的筆記本放在石成鈞那本初稿旁邊，說這本是他自己整理的《天方海西礦石熔合試驗記錄》，雖然還有很多不足，但他打算每一種礦石都試一遍，把不同礦石的熔合配比和淬火曲線全部記錄下來。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宮道。他站在鐵匠鋪門口看著碼頭上的商船桅杆如林，風箱還在身後呼啦呼啦地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