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七年春，陶家小姑娘陶宛從西溟國啟程歸國。她在西溟待了將近兩年，不僅把西溟羊毛的分級標準完整譯成了漢文，還發現西溟匠人處理羊毛時有一種獨特的“潮浸法”——先將羊毛在微鹹的海水中浸泡半日，再用火山岩釉料染色，染出來的青金呢比淡水浸染的更鮮亮。西溟匠人說海水的鹽分能讓羊毛纖維的毛鱗片微微張開，釉料更容易滲進去。她把這種技法的每一個步驟都詳細記錄下來，附在自己譯的羊毛分級標準後面，編成了一本《西溟羊毛染制實錄》，扉頁上壓著母親陶素芸當年寫的那句“顏色染透，規矩自成”，旁邊是她自己加的一句——“潮浸有度，鹽淡相宜。”
陶宛回國時還帶回了一套西溟匠人用的剪毛刀具——刀身是西溟火山岩淬火鍛造的，刃口帶著青灰色的波紋，西溟人管這種刀叫“海波刃”。她說西溟的火山岩不僅能做釉料、磨燈罩，還能淬火鍛刀，用海波刃剪羊毛，切口整齊不傷毛囊，比天朝的普通剪刀更精細。她把一套海波刃送給琉璃窯口旁邊的鐵匠鋪，請鐵匠師傅拆了一把研究淬火工藝，看看能不能用天朝的火山岩仿製。
鐵匠鋪的師傅姓石，祖上也是通州碼頭扛麻袋的腳伕，他父親在義學學了珠算後開了這家鐵匠鋪，專門給碼頭上的商船打鐵錨和鐵鏈。石鐵匠的兒子石成鈞今年二十西歲，從小跟著父親打鐵，又在啟瑞大學堂工藝科旁聽了兩年冶金課程，對各國礦石的淬火特性瞭如指掌。他拿到海波刃，翻來覆去看了幾天，對陶宛說西溟火山岩的淬火溫度比天朝火山岩高好幾百度，天朝的火山岩含鐵量更高，淬出來的刀更硬但更脆，西溟火山岩含矽量更高，淬出來的刀更有韌性。他把西溟海波刃的淬火工藝逐條拆解，又參照天朝各地火山岩的礦石成分做了好幾輪對照試驗，最後用泉州港附近的火山岩和天方商人從戈壁灘帶回來的礦石混合配比，鍛出了第一批仿製的海波刃。刃口也有青灰色的波紋，雖然比西溟原版略脆，但剪羊毛的切口平整度己經很接近了。他把仿製工藝逐條記錄下來，編了一本《海波刃淬火實錄》。
陶宛把兩本新編的實錄並排放在乾清宮偏殿那一排石頭旁邊，又把西溟海波刃的原版和仿製品放在青金呢掛毯樣片和火山岩薄片燈罩之間。承規拄著柺杖拿起仿製的海波刃對著窗外的光線看，刃口上的青灰色波紋和西溟原版幾乎一模一樣，但天朝火山岩特有的赭紅色淬火紋還隱約可見。他說西溟的火山岩含矽高，天朝的火山岩含鐵高，石成鈞沒有照搬西溟的配方，而是把天朝和天方的礦石熔在一起鍛出了自己的海波刃。太太爺爺當年在文華殿裡寫《石規》時說過一句話——規矩不是刻在石頭上就完了，是要讓天下人都能用、都能懂。如今陶宛把西溟羊毛的潮浸法帶回天朝，石成鈞把西溟海波刃的淬火工藝拆解成天朝鐵匠能看懂的實錄。每一代人都在把外面的東西帶回來，把自己的東西傳出去。他把海波刃放回書案上，又把戒尺拿起來輕輕放在兩本實錄中間。
不久後，第一批仿製的海波刃在通州碼頭鐵匠鋪正式開爐量產。石成鈞參照天朝各地礦石成分，把配方分為南派和北派——南派用泉州港火山岩，北派用涼州戈壁灘礦石，鐵匠可以根據本地礦石就地取材，不必捨近求遠。他把配方表貼在鐵匠鋪門口的佈告欄上，和當年涼哥兒在通州碼頭貼白話章程小冊子一樣，讓所有鐵匠都能免費查閱。
仿製海波刃的訊息傳到西溟國，西溟商人特地乘船來買了幾十把樣品回去試用。領頭的老商人試過之後，對石成鈞說天朝仿製的海波刃雖然比西溟原版略脆，但北派配方鍛出來的刀更適合剪西溟的粗羊毛，因為涼州戈壁灘的礦石和西溟火山岩含矽量更接近，刃口的韌性和西溟原版幾乎一樣。他想訂一批北派配方的海波刃發回西溟，西溟鐵匠也可以參照石成鈞的實錄自己開爐試鍛。石成鈞一口答應，把北派配方的淬火實錄逐條譯成拂林文，附了礦石成分表和淬火溫度曲線，讓西溟商人一併帶回。
陶宛站在鐵匠鋪門口看著西溟商船滿載海波刃和淬火實錄緩緩離港。繼石從啟瑞大學堂章程科下值回來，把一塊剛從碼頭撿的赭紅色火山岩放在鐵匠鋪門口的基石旁邊，說天朝的火山岩和西溟的火山岩熔在一起鍛出了海波刃，天朝的礦石和天方的礦石熔在一起鍛出了北派配方。這條路和當年陶景瀾把海西青金石帶回天朝是一模一樣的——只是那時候是天朝人學海西人的手藝，現在是西溟人學天朝人的手藝。來和往的規矩，在鐵匠鋪的淬火槽和織造坊的染缸裡，一代一代傳下去。
石成鈞在旁邊聽見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說他最近正琢磨一件事——西溟的火山岩能淬出海波刃，海西的青金石能燒出青金璃，天方的黑曜石能磨出火山岩鏡片，他想把這些礦石的淬火特性都整理成一本《萬邦礦石淬火譜》，附上每一種礦石的產地、成分、淬火溫度和適用刀型，讓天朝的鐵匠翻開這本書就知道哪種礦石適合鍛什麼刀。當年先帝把天下通商口岸的章程彙編成《石規》，現在他想把天下礦石的淬火特性彙編成冊，放在《石規》海外卷旁邊——章程是管人的，淬火譜是管火的，道理都一樣。
承規在乾清宮偏殿裡聽傳硯轉述了石成鈞的話，拄著柺杖站在書案前沉默了一會兒。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把石成鈞那本《海波刃淬火實錄》放在陶宛的《西溟羊毛染制實錄》旁邊，兩本實錄並排而立，一本是剪羊毛的，一本是鍛刀的，都是通州碼頭扛麻袋人家的孩子在啟瑞大學堂裡寫出來的。他首了首腰，望著窗外那片金黃色的銀杏葉輕聲說，太太爺爺，通州的鐵匠現在能仿製西溟的海波刃了，西溟商人來訂天朝的刀。您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