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九十九年深秋，通州碼頭的免疫接種站己運轉了大半年。閔傳薪把海西疫苗製備工藝和天朝各地醫館的實際藥材結合起來，參照海西醫學院的實驗對照法，逐項記錄了每種疫苗在不同溫溼度條件下的有效性，連通州本地井水的酸鹼度對疫苗活性成分的影響都做了詳細測試。這本記錄被他命名為《通州免疫實錄》，扉頁上寫著那句“經絡如紋，石理相通”，旁邊壓著安姐兒的“規矩如石，學問如海”。
實錄送到京城那天，太醫院院判看完，對紹庭說，海西的免疫接種術在天朝落地之後，閔傳薪沒有照搬，而是把通州的水土、藥材、溫溼度全納入了改良範疇，太醫院打算在全國各口岸推廣通州接種站的模式，先從泉州、福州、天津衛三處開始。紹庭把實錄放在陶景瀾的《青金璃燒造實錄》旁邊，兩本書並排而立——一本是湛藍金星釉的配方，一本是免疫接種術的改良記錄，都是扛麻袋人家的孩子從極西之地帶回來的。
“通州的井水、藥材、溫溼度，每一項他都做了測試。這就是太太爺爺當年在通州碼頭辦霍亂防治時說的‘防病如防洪，堵不如疏’——不是照搬海西的方子，是把海西的法子和通州的水土結合在一起。規矩到了天朝，也要服天朝的水土。”
幾天後，通州碼頭迎來了一場寒潮，腳伕們扛完貨滿身是汗，被冷風一激，咳嗽聲此起彼伏。閔傳薪在接種站門口貼了一張用漢文和拂林文寫的告示，讓人去海西商船上請幾位海西醫生來幫忙義診。這批海西醫生是隨商船來泉州港採購青金璃的，船在通州碼頭補給淡水，正好趕上這場寒潮。領頭的海西醫生姓安德烈，是海西醫學院流行病學教授，也是當年教閔傳薪追蹤疫病傳播路徑的老師。他帶著幾個學生在接種站門口支起幾張桌子，把通州碼頭各家各戶的住址、發病時間、接觸史逐一記錄下來，然後攤開一張通州碼頭詳圖，用炭筆在地圖上標註每一個病例的位置，連成幾條清晰的傳播鏈。
閔傳薪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先生，天朝在幾十年前經歷過一場霍亂。先帝當年親自坐鎮通州，組織醫官沿運河逐戶排查水源，把染疫衣物集中焚燒，死亡人數最終被壓到極低。先帝用的法子，和您這張追蹤地圖是同一個道理——只是天朝用腳力一戶一戶排查，海西用地圖一條一條連線。現在腳力還在，地圖也來了。把海西的追蹤地圖和天朝的逐戶排查結合起來，傳播鏈上的每一戶都能提前干預，寒潮引發的呼吸道疫病就能在蔓延之前被掐斷。”
安德烈抬起頭看著這個自己教了三年的天朝學生，說海西醫學院教追蹤地圖，天朝先帝教逐戶排查，同一個道理在海西用羊皮紙，在天朝用腳板，如今羊皮紙和腳板放在一起，疫病就藏不住了。他讓閔傳薪把當年先帝霍亂防治的卷宗從太醫院檔案庫裡調出來，對照現在通州碼頭的發病記錄，用海西的追蹤地圖重新標註當年的傳播鏈——兩條傳播鏈隔著幾十年，但追蹤方法是相通的。
閔傳薪從太醫院調出那捲己經發黃的卷宗，翻到其中一頁，上面是先帝賈瑞親筆批示的八條防治措施：逐戶排查、水源消毒、病患隔離、染疫衣物焚燒、碼頭設檢疫站、醫官輪值、疫情日報、減免船工租金。他把這八條措施逐條與海西的追蹤地圖對照，發現每一條都能在海西的疫病追蹤體系裡找到對應的現代術語——逐戶排查對應“接觸者追蹤”，水源消毒對應“環境消殺”，疫情日報對應“流行病學監測”。他把對照表附在《通州免疫實錄》後面，表格末尾寫道：“先帝八法，海西諸術，名異理通。防病如防洪，堵不如疏。疏不如導，導不如預。今以海西追蹤地圖補先帝逐戶排查之目，以免疫接種術補水源消毒之防。中西合璧，防患未然。”
安德烈把那張對照表帶回海西醫學院，在流行病學課堂上對學生們說，極東之地的天朝在幾十年前就用逐戶排查的法子控制住了霍亂，如今他們的學生把海西的追蹤地圖帶回去，和先帝的法子結合在一起。這條傳播鏈不是疫病的傳播鏈，是知識的傳播鏈。
轉年開春，太醫院正式將免疫接種列為各地醫館常設科目，《通州免疫實錄》被刊印頒發至全國各口岸醫館。泉州、福州、天津衛三處接種站也相繼掛牌，門口都壓著一塊從通州碼頭帶來的鵝卵石，石頭上纖繩磨出的深槽被各地不同的水土浸潤出不同的光澤。
閔傳薪站在通州接種站門口，看著碼頭上腳伕扛著麻袋在跳板上穿梭。他把那塊有裂痕的青金石碎料放在接種站門口的石臺上，和當年陶景瀾放在琉璃窯口的那塊通州鵝卵石並排而立。裂痕還在，但石頭沒碎。他對圍過來的腳伕們說，他爹告訴他，先帝當年在碼頭辦霍亂防治時，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一種能提前預防的法子。如今他把海西的免疫接種術帶回通州碼頭，替先帝把這句話再往前推一步——防病如防洪，堵不如疏，疏不如導，導不如預。
紹庭在乾清宮偏殿裡把《通州免疫實錄》的刊印本放在《石規》海外卷旁邊。窗外銀杏樹剛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和當年守拙在蘇州楓橋撿第一塊石頭時一模一樣。他拿起戒尺，目光落在那張免疫接種站分佈圖上——通州、泉州、福州、天津衛，西座口岸城市都標上了紅點。每一處接種站門口都壓著一塊鵝卵石，每一塊鵝卵石上都有纖繩磨出的深槽，每一道深槽裡都浸潤著當地的水土。
“防病如防洪，堵不如疏。疏不如導，導不如預。您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