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五年春,海西以西最遠的西溟國商人再次來到通州碼頭。這次他們不是為了青金綢,而是為了陶素芸本人。領頭的西溟商人一見到陶素芸便急切地說,青金綢在西溟王城引起了轟動,王后穿了青金綢裁的禮服出席國宴,地中海的貴族們都問這種能在陽光下閃金星的絲綢是從哪裡來的。西溟國王想請天朝派一名織造教習去西溟國,教當地匠人染制青金綢。
陶素芸站在織造坊門口,手裡拿著一匹剛下機的青金綢,想了想說西溟國不產蠶絲,但產羊毛,可以把青金綢的染制工藝用在羊毛上,染出來的“青金呢”雖然不如絲綢柔軟,但更厚實,適合西溟寒冷潮溼的氣候。她答應派她的大弟子去西溟國——這孩子從十西歲跟著她學染制,己能獨立燒出一整窯青金璃、染出一整批青金綢,技法上可以出師了。西溟商人喜出望外,從懷裡掏出一塊深綠色的礁石放在她手裡,說這是西溟海底最古老的礁石“海之恆”,西溟商人每到一個新口岸就放一塊石頭,請陶教習收下。
幾個月後,大弟子從西溟國發回第一封信,說西溟羊毛染出來的青金呢比天朝的絲綢更厚實,但金星的亮度不如蠶絲。他發現西溟當地的火山岩研磨成粉後可以替代一部分青金璃釉料,成本更低,而且染出來的藍色更偏青綠,和西溟國海水的顏色更接近。信的末尾附了一塊用西溟火山岩釉料染制的青金呢樣品,請師父看看顏色對不對。
陶素芸把青金呢放在陽光下翻來覆去地看——羊毛的質地厚實,湛藍中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綠色,和天朝青金綢的湛藍金星不同,但和西溟國海水的顏色幾乎一模一樣。她對女兒說,西溟的火山岩釉料染出了西溟海水的顏色,這就是規矩——天朝的青金綢用的是海西的青金石釉料,西溟的青金呢用的是西溟的火山岩釉料,釉料不同,染出來的顏色也不同,但技法相通。她拿起筆給大弟子回信,說顏色沒問題,青金呢的藍色比天朝青金綢偏綠,那是因為西溟的海水是青綠色的。技法相通,顏色隨水土而變,這就是染制的規矩。他又進步了,可以準備出師了。
不久後,西溟國王后親自寫了一封信,由西溟商人帶到通州碼頭。信中說她穿了青金呢裁的禮服出席國宴,地中海的貴族都問這種泛著海色的呢料是從哪裡來的。西溟王城己開了一所青金呢織造坊,由陶素芸的大弟子主持,第一批學徒都是當地羊毛匠人的女兒。她在信末鄭重感謝天朝把青金綢的技法帶到西溟,讓西溟的女兒也能靠手藝立足。
陶素芸把信放在母親艾琳從海西帶來的那塊耐火磚旁邊。艾琳己滿頭白髮,當年那雙被窯火映紅的雙手如今佈滿皺紋。她拿起那封羊皮信,感慨說她的母親是海西的燒窯匠,她跟陶景瀾來天朝燒青金璃,女兒把青金璃的釉色染到絲綢上,如今女兒的弟子把青金呢染到了西溟的羊毛上。三代人,從海西到天朝,從天朝到西溟,手藝傳了三代人,傳到了極西之地。她把羊皮信放在耐火磚旁邊,對女兒說當年她把海西的窯爐圖紙帶到通州時沒想到青金釉會傳到這麼遠的地方。陶素芸輕聲說父親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這年秋,第一批西溟留學生抵達啟瑞大學堂工藝科。領隊的是西溟國青金呢織造坊的大弟子——陶素芸的得意門生,在碼頭上一見師父便跪下磕頭,說西溟羊毛染出來的青金呢現在也能泛出湛藍色的星芒了。他用西溟火山岩釉料替代了一部分海西青金石釉料,成本降低了近一半,金星亮度卻沒減。他把改良後的釉料配方帶回天朝請師父過目,又把一塊西溟火山岩釉料燒製的樣磚放在青金石和耐火磚旁邊,三塊來自不同國度的礦石並排而立,隔著三代人的光陰,壓著同一道規矩。
傳硯拄著柺杖站在織造坊門口,看著西溟留學生在琉璃窯口和蠶沙加工坊之間穿梭。他把陶素芸大弟子帶回來的西溟釉料配方譯本放在那一排石頭旁邊,看著夕陽下閃閃發光的礦石,輕聲說太太爺爺,西溟國現在也能燒出湛藍金星釉了,西溟的女兒也穿上了青金呢裁的禮服。您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