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十一年秋，萬邦醫館落成後不久，天方國王遣使來朝。使臣是當年那位天方老商人的曾孫，年紀不到三十，漢話卻說得很流利。他在國子監讀了三年書，又去通商實務學堂旁聽過章程科，言談間帶著通州碼頭特有的爽利。他在太和殿上呈上國書，說天方商人在巴格達港口守著涼州石守了好幾代人，天朝的章程刻在天方港口的石碑上，天方商人世代受惠。如今天方國王想請天朝派幾名水利教習去天方——不是修港口，而是修坎兒井。
承規問他天方己經有波斯灣最繁忙的商港，為什麼還要修坎兒井。使臣說巴格達港口在海邊，但天方內陸的農田全靠地下暗渠引水，那些暗渠是幾百年前天方匠人用黑曜石和火山岩砌成的，這些年地下水位連年下降，很多暗渠斷流了，農田荒了大半。天方商人從泉州港帶回了分層的結構圖紙，也從通州碼頭聽說了萬邦醫館的牆體是三層石料合契壘成的。天方國王想請天朝的工程師去天方，看看分層的法子能不能用在修復地下暗渠上——不是用天朝的圖紙首接套，而是和天方匠人一起，用天方本地的黑曜石和火山岩重新砌渠。
承規把這件事交給了秦鍾石。秦鍾石剛從萬邦醫館的工地上下來，雙手還帶著石料粉末，聽完使臣的請求沉默了一會兒，說地下暗渠和防波堤不同——防波堤是擋海水，暗渠是引淡水；防波堤是橫向分層，暗渠是縱向分層。但道理相通，都是外層抗侵蝕、中層防滲透、內層撐結構。天方本地黑曜石和火山岩他熟悉，在分層築堤時用過天方黑曜石做隔水層，但地下暗渠的砌築工藝他還沒親手做過。他願意去天方走一趟，帶上分層築堤和萬邦醫館的結構圖紙，也帶上通州碼頭的一塊鵝卵石，去和天方匠人一起琢磨怎麼把分層的法子用在地下暗渠上。
使臣大喜過望，從懷裡掏出一塊黑曜石放在他手裡，說這是天方沙漠裡的黑曜石，比戈壁灘上的涼州石更硬，天方匠人用它砌了幾百年暗渠。秦鍾石接過黑曜石掂了掂，質地堅硬，稜角粗糲，和涼州石同質同色，但更沉。
秦鍾石從天方回來後，帶回了一塊天方匠人砌渠用的黑曜石邊角料、一卷天方地下暗渠的分佈圖和砌築工藝記錄，還有天方國王親筆寫給承規的信。信中說天朝工程師把分層的結構原理用在天方地下暗渠的修復上，和天方匠人一起重新設計了渠壁——外層用天方黑曜石，內層用西溟火山岩，中間加了一層沙漠黏土夯成的隔水層。試驗段通水後，暗渠的滲漏率比修復前降了近一半，天方匠人管這種新砌法叫“層合渠”。國王還提到天方醫學院準備派兩名年輕醫官來萬邦醫館學習明惠蠶沙散的配藥工藝和合契聽診器的除錯技法，以回饋天朝工程師在沙漠裡住了好幾個月的辛勞。
秦鍾石把天方黑曜石邊角料放在書案上那一排石頭中間，緊挨著分層築堤時用的西溟火山岩和天方商人送來的合金管。他把天方地下暗渠的分佈圖展開，對照自己在天方做的筆記逐條解釋——地下暗渠和防波堤雖然一個是橫向分層、一個是縱向分層，但外層抗侵蝕、中層防滲透、內層撐結構的原理完全相通。天方匠人還用沙漠黏土改良了隔水層的配方，比天朝防波堤用的黑曜石混合夯土更適合乾旱氣候。他打算把這個改良配方譯成漢文，附在《礦石分層築堤實錄》後面，供天朝西北乾旱地區的井渠修復參考。
承規拄著柺杖把天方國王的信放在《萬邦醫館結構圖》和《礦石分層築堤實錄》之間。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輕聲說萬邦醫館的牆砌起來之後，天方人把分層的法子用在了地下暗渠上，天方匠人又用沙漠黏土改良了隔水層的配方。層合渠和萬邦醫館的牆，原理相通，材料各異，都是各用所長。秦鍾石把天方改良的隔水層配方帶回來，可以給天朝西北的旱地井渠用——天方人從天朝學走了層合的法子，天朝人也從天方學回了旱地隔水的配方。有來有往，規矩就是這樣一層一層壘起來的。
不久後，天方醫學院的兩名年輕醫官抵達萬邦醫館，跟隨閔傳薪學習蠶沙散的配藥工藝，又向陶宛請教青金璃薄片的打磨技法。陶宛把一支新除錯好的合契聽診器送給他們，說這是用天方合金管、西溟火山岩薄片、海西圖紙和天朝蠶絲絨圈合契而成的，現在天方的醫官來天朝學配藥，這支聽診器又回到了天方人手裡。兩名年輕醫官雙手接過聽診器，其中一人用流利的漢話說，天方醫學院也要在巴格達港口開一所萬邦醫館分號，用天方本地的黑曜石和火山岩砌牆，把從天朝學到的配藥工藝和天方的沙漠草藥結合在一起。
承規在乾清宮偏殿裡聽傳硯轉述了天方醫官的話，拄著柺杖走到書案前，把天方醫官送的一小袋天方沙漠草藥樣本放在《合契聽診器仿製實錄》旁邊。窗外銀杏葉在秋風中簌簌落了一地，他首了首腰，望著窗外那片金黃色的銀杏葉輕聲說，太太爺爺，天方醫學院的醫官來萬邦醫館學配藥了，天方的黑曜石和天朝的鵝卵石現在放在同一間醫館的牆基下。您在那邊看著，一定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