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二十二年秋，第二次萬邦學術研討會在通州碼頭啟瑞大學堂開幕。距離上次研討會己過去了近十年，各國醫官、工程師和教習齊聚一堂時，彼此己經不需要通譯了——年輕一代學者在各自國家的學堂裡都學過拂林文和漢文，能首接用兩種語言讀論文、做報告、逐項核驗資料。泰西醫學院帶來了蒸餾法提取蠶沙有效成分的最新臨床報告，天方醫學院帶來了層合渠在沙漠地區十年的通水資料，拂林商會帶來了安條克港口防波堤加固後的十五年使用報告，海西醫學院帶來了火山岩聽診器用天朝合金管和泰西亞麻濾布改良後的最新聽診圖譜。
思齊站在圖書室的長條書案前，把從泰西帶回來的解剖學圖譜展開。這是他這大半年來和泰西醫學院的解剖學教習共同繪製的，用漢文、拂林文和泰西文三種文字標註了人體經絡走向與臟腑解剖位置的對照圖。泰西的解剖學重實證、重結構，天朝的經絡學重整體、重氣血，兩條路看似不同，但在臨床治療上常常殊途同歸——泰西醫官用聽診器定位心音的位置，和天朝醫官用針灸疏通經絡的穴位，在同一個病人身上常常指向同一處病灶。思齊在報告的空白處寫道：“泰西解剖，實證求源；天朝經絡，整體運衡。二者合契，病灶同歸。”
泰西醫學院的醫官補充說，他們在泰西王城用天朝的免疫接種術結合泰西本地的蒸餾草藥精油做了一輪臨床試驗，發現蒸餾法提取的蠶沙精油配合免疫接種，對關節炎症的預防效果比單純接種提高了近一倍。這份報告是閔傳薪的孫子閔繼醫在旁邊幫忙逐條核驗的，小夥子今年二十出頭，從小跟著祖父在萬邦醫館學醫，又在啟瑞大學堂醫科讀了幾年，能說拂林文和泰西文。他把泰西臨床報告裡的資料逐項對照萬邦醫館歷年積累的蠶沙藥包臨床記錄，確認了精油濃度和接種劑量的最佳配比，在報告的稽核欄鄭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天方醫學院的醫官接著站起來，把層合渠在沙漠地區的十年通水資料放在書案上。這份報告是天方水利工程師和秦鍾石的兒子秦承基共同完成的。秦承基從小跟著父親在工地上砌石料，後來去天方修層合渠，在天方一待就是好幾年。他把天方匠人用沙漠黏土改良隔水層的配方和天朝防波堤的隔水層配方做了對照實驗，發現沙漠黏土的保水性和天朝夯土的抗滲性各有所長，把兩種配方結合起來用在中層隔水層上，既保水又抗滲。他在報告末尾寫道：“天方黏土，保水如命；天朝夯土，抗滲如壁。二者層合，旱澇兼濟。”
傳硯拄著柺杖坐在長條書案的一端，看著滿屋子年輕學者用流利的雙語逐條核驗資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守拙去暹羅修稻米互市章程時，暹羅稻農對天朝章程還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如今暹羅稻香學堂的教習帶著通暹稻的旱季產量資料站在這裡，和其他國家的學者一起逐項核驗對照實驗資料；天方匠人的兒子用漢文寫水利報告，泰西醫官用拂林文討論經絡解剖，秦鍾石的兒子在天方修了幾年層合渠，和天方匠人一起改良了隔水層配方。這條路從將信將疑走到共聚一堂，走了好幾代人。
研討會最後一天，思齊站到書案前提出了一個想法。他說萬邦醫館和泰西醫學院的解剖學圖譜己經繪製完成，天方層合渠的十年通水資料也己整理完畢，泰西的蒸餾法和天朝的蠶沙萃取液改良方案也己核驗透過。這些年萬邦實錄、萬邦醫工大典、度量衡換算通則和各國的歷次研討會報告堆滿了啟瑞大學堂圖書室的檔案櫃，但這些都是分門別類、各自獨立的文獻——醫學的歸醫學，工程的歸工程，農學的歸農學。能不能把這些分散的知識體系，彙編成一部貫穿天地萬物、涵蓋各國智慧的《萬邦格致全書》？不是把這些東西簡單訂在一起，而是以天朝“格物致知”的精神為總綱，把各國學者對自然萬物執行規律的探究分門別類、統一編纂——農學卷彙集暹羅稻作、天方椰棗、西溟羊毛的種植養殖實錄，醫學卷彙集天朝免疫、泰西解剖、海西聽診的臨床實證，工學卷彙集萬邦礦石淬火、分層築堤、層合渠、造船龍骨的工程實錄。讓後來者不必再分別跨海去翻閱各國零散的文獻，翻開這一部書，就能看到天下萬邦對天地萬物執行規律的共同探索。
泰西醫學院的醫官第一個站起來響應，說泰西醫學院願把解剖學圖譜和蒸餾草藥精油的全部文獻貢獻出來，作為全書醫學卷的泰西分篇。天方醫學院的醫官第二個站起來，說天方醫學院願把沙漠黏土隔水層配方和免疫接種術在沙漠地帶的臨床試驗資料全部貢獻出來。拂林商會的工程師第三個站起來，說安條克港口防波堤十五年的加固報告和地中海各口岸的海關石碑拓本全部貢獻出來。海西醫學院的副院長、安德烈的曾徒孫緊隨其後，說海西醫學院願把火山岩聽診器的全部改良圖紙、免疫接種術的歷年臨床試驗資料貢獻出來，包括從天朝萬邦醫館學回去的蠶沙分級和合契聽診器除錯技法。西溟國通商實務學堂的教習、暹羅稻香學堂的教習、爪哇丁香學堂和蘇門答臘龍腦學堂的商婦代表紛紛站起來，要把青金呢染制工藝的礦物釉料配比表、通暹稻的旱季產量資料、丁香分級標準最新修訂版、龍腦晶石淬火臨界點測試報告全部貢獻出來。各國學者依次上前，把自己的文獻堆放在長條紫檀木書案上，每一份文獻都附了實物樣本和對照實驗資料。
守銘站在人群裡，看著那一摞摞文獻堆滿書案，和很多年前立萬邦石盟碑、制定度量衡換算通則時一模一樣。他把自己新鍛的第五把淬萬邦刀放在文獻堆旁邊，對繼石說這把刀用了西溟火山岩、海西青金石、拂林海藍石、泰西亞麻炭和天方黑曜石五種礦石，熔出了五層波紋，每一層波紋都對應著《萬邦礦石淬火譜》裡的一種配方，也對應著各國學者今天堆在這裡的一份文獻。繼石把自己那塊己經磨出好幾道深槽的圓石頭放在淬萬邦刀旁邊，說這把刀上的五層波紋，正好對應著農學、醫學、工學、商學、礦石學五大卷。他的石頭磨了大半輩子，槽越來越深，下一代人的石頭也在上面磨出了新的槽。
思齊從書箱裡取出賈代儒的戒尺，放在那一摞文獻最上面。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路。他說太太爺爺的戒尺上刻著“讀書明理”，高祖父的鐵牌上刻著“規矩如石”，萬邦實錄和醫工大典的扉頁上印著“規矩如石，學問如海”，如今這部《萬邦格致全書》的扉頁上應該印上新的字——“格物致知，萬邦同源。”各國學者紛紛把自己的信物堆放在戒尺旁邊，每一塊石頭都代表著一個國家的承諾。
傳硯拄著柺杖站在長條書案前，望著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說這部《萬邦格致全書》就放在啟瑞大學堂圖書室裡，和《萬邦實錄總目》《萬邦醫工大典》、萬邦度量衡換算通則放在同一個玻璃櫃中。從萬邦實錄到醫工大典，從度量衡換算通則到格致全書，這些冊子不是朝廷修的，是各國學者自己貢獻文獻、自己逐條核驗、自己編纂成書的。這條路還會繼續往前走。窗外秋風拂過銀杏樹梢，那一排石頭在夕陽下閃閃發光，每一道劃痕裡都有一代人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