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二十三年春，萬邦醫館東翼新闢了一間“泰西蒸餾室”。這間蒸餾室是閔繼醫和泰西醫學院的年輕醫官們一起搭建起來的，西壁用的是萬邦醫館擴建時餘下的分層石料——外層西溟火山岩抗海風鹽蝕，中層天方黑曜石混合暹羅鐵力木炭粉夯成隔水層，內層泰西亞麻纖維混合天朝黏土抹成保溫牆面。蒸餾器是思齊和守銘一起對著泰西圖紙用天方合金管和拂林海藍石打磨的，萃取的卻是通州碼頭本地新收的蠶沙。
閔繼醫今年二十三歲，從小跟著祖父閔傳薪在萬邦醫館學醫，又在啟瑞大學堂醫科讀了幾年，去年剛從泰西醫學院交流回來。他在泰西待了大半年，把泰西人用蒸餾法提取草藥精油的全套工藝學了個透，又和泰西醫官一起把免疫接種術在熱帶地區的臨床試驗資料逐條核驗完畢。回國時他帶回了泰西蒸餾器的改良圖紙、一整套泰西亞麻濾布，以及泰西醫學院解剖學教習手繪的經絡與臟腑對照圖副本。他對思齊說，泰西的蒸餾法控溫精準，能最大限度地保留蠶沙萃取液裡的有效成分，但泰西的蒸餾器用的是泰西本地的紫銅，導熱快卻散熱也快，不適合天朝沿海潮溼的氣候。他把泰西紫銅蒸餾管換成了天方合金管，又參照萬邦熔爐的分層砌築法，在蒸餾室外壁加了一層暹羅鐵力木炭粉夯成的保溫層。天方合金管導熱均勻且耐腐蝕，保溫層的炭粉能吸收潮氣，讓室內的溫溼度穩定在最佳區間。蒸餾室落成那天，他把第一批用改良蒸餾器提取的蠶沙精油封裝進青金璃小瓶，瓶身上用漢文、拂林文和泰西文三行標籤標註了成分、濃度和蒸餾日期。
“泰西蒸餾法，控溫取精；天朝蠶沙散，因材制宜。二者合契，藥效倍增。”閔繼醫把祖父閔傳薪當年寫在《合契聽診器仿製實錄》扉頁上的這句話，原樣抄在了蒸餾室的操作規程手冊扉頁上。他頓了頓，又在旁邊加了一句：“泰西紫銅，導熱易散；天方合金，保溫耐蝕。層合保溫，溫溼恆定。”思齊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你祖父和父親改良聽診器的時候，也是拿海西的圖紙和天方的材料熔在一起。如今你又拿泰西的蒸餾器和天方的合金熔在一起。每一代人都往這個爐子裡添新料，淬出來的藥也越來越精。”
到了夏天，泰西醫學院的兩名年輕醫官來到萬邦醫館報到。他們是泰西醫學院第一批派往天朝的長期交流醫官，要在蒸餾室和接種站學習一年。泰西醫官帶來的見面禮不是特產，而是一疊最新出版的《泰西解剖學圖譜》增訂版和一套剛改良的火山岩聽診器——聽診器的青金璃薄片是天朝陶宛當年教海西匠人打磨的，合金管是天方商人從巴格達港口運來的，濾布是泰西亞麻織的，聽筒的密封絨圈則是天朝蠶絲織的。一套聽診器，用了西個國家的材料，和當年閔傳薪親手做的第一支“合契”聽診器如出一轍。
閔繼醫接過這套聽診器，把它放在祖父當年做的第一支合契聽診器旁邊。兩支聽診器隔著好幾代人的光陰並排而立，一支是第一代試驗品，天方合金管的介面還有些粗糙，青金璃薄片邊緣磨得不夠均勻；另一支是最新的泰西改良版，合金管鍍著天朝最新配方的青金璃釉，薄片邊緣圓潤如鏡，濾布換成了透氣性更好的泰西亞麻。他拿起兩支聽診器分別給泰西醫官演示了心音和肺音的聽診對比，說第一支聽診器的青金璃薄片是陶宛姑奶奶一片一片用手工打磨出來的，最新的這支是泰西醫學院用天朝傳過去的薄片打磨工藝批次生產的。泰西醫官接過聽診器，仔細端詳著鍍了青金璃釉的合金管內壁，感慨說天朝把海西的聽診器帶回去改良，又把改良後的圖紙傳給泰西，泰西匠人批次生產之後又送回天朝萬邦醫館——每一代人都在這支聽診器上留下了自己的一層工藝。他說天朝有句話叫“規矩如石，石在，路就在”，現在他真正明白了，這支聽診器從海西傳到天朝，從天朝傳到泰西，又從泰西傳回天朝，每次傳遞都添了新的東西，但最初的那塊石頭還在——陶宛姑奶奶打磨的第一片青金璃薄片，至今還嵌在第一支合契聽診器上。
閔繼醫帶著兩名泰西醫官在蒸餾室裡泡了大半個秋天。他們用蠶沙精油配合免疫接種在泰西醫學院己經做過臨床試驗，但在天朝潮溼的沿海氣候下，精油的濃度和劑量還需要重新校準。蒸餾器晝夜不停地運轉，汽凝成露，閔繼醫對照著萬邦醫館歷年積累的蠶沙藥包臨床記錄，逐批測試不同濃度精油在接種前後的保護率差異，把泰西的蒸餾工藝和天朝的免疫接種術融成了一整套新的臨床方案。他在實驗報告上寫道：“蠶沙精油，控溫蒸餾，濃度倍增；免疫接種，因地調量，劑量相宜。二者合契，防患未然。”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蒸餾室裡的燈火卻夜夜亮到三更。
兩個月後，最新一批蠶沙精油在通州、泉州兩處接種站同時投入試用。萬邦醫館的醫官們把精油按不同濃度分裝進青金璃小瓶，每瓶都貼著三行標籤，附了詳細的使用說明和注意事項。碼頭上的老腳伕劉稻安拄著柺杖站在接種站門口，看著年輕醫官們忙碌地分發精油，感慨地說他爺爺當年在碼頭上扛麻袋時，明惠大夫用蠶沙藥包給腳伕們敷關節，如今他孫子在萬邦醫館用泰西蒸餾法提取蠶沙精油給腳伕們防病。蠶沙還是那個蠶沙，藥效卻比當年強了好幾倍。
思齊走到萬邦醫館門前的石碑下，對著那塊刻著“規矩如石，學問如海”的碑文站了很久。石碑被幾十年的海風侵蝕得有些斑駁，但字跡依然清晰。他把泰西醫官留下的那套聽診器放在石碑旁邊的石臺上，和祖父傳下來的合契聽診器並排放在一起，把泰西蒸餾室的操作規程手冊放在《合契聽診器仿製實錄》旁邊，又把閔繼醫最新完成的蠶沙精油臨床報告放在《通州免疫實錄》旁邊。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把這一切做完，首起腰來，望著書案上那排從涼州石拓本一首延伸到泰西亞麻的石頭，輕聲說，太太爺爺，泰西醫學院的醫官來萬邦醫館學習了，蠶沙精油和免疫接種術合契成功了。泰西的蒸餾器在萬邦醫館生了根，天方的合金管和泰西的紫銅管熔在一起，淬出了新的藥效。您在那邊看著，一定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