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二十西年春，萬邦醫館的蒸餾室己運轉了大半年。蠶沙精油的臨床資料逐月積累，接種站將不同濃度的精油按溫溼度條件分裝成青金璃小瓶，每瓶都壓著閔繼醫簽名的核驗標籤。碼頭上的老腳伕們如今管這種精油叫“繼醫油”，說比當年明惠散的藥包方便——不用煎煮，抹在關節上揉一揉就發熱，寒冬臘月裡扛完麻袋，關節不再疼得睡不著覺。
訊息傳到西溟國，西溟國王后親筆寫了封信，由西溟商人帶到萬邦醫館。信中說西溟漁民常年泡在海水裡，關節痛比碼頭腳伕還嚴重，明惠蠶沙散的藥包在西溟用了好些年，效果雖好，但漁民出海時沒法煎煮。她聽說天朝萬邦醫館用泰西蒸餾法把蠶沙萃取成了精油，想請天朝派一名醫官去西溟王城，協助開辦一座蒸餾室，專門為漁民生產蠶沙精油。信的末尾附了一小袋西溟海邊的火山岩細砂，說西溟的火山岩砂可以研磨成極細的粉末，混入泰西蒸餾器的保溫層，能更穩定地控制蒸餾溫度。這是西溟匠人在青金呢染制工藝裡無意中發現的——火山岩砂的保溫效能比暹羅鐵力木炭粉更適合海島上潮溼的氣候。
閔繼醫看完信，把火山岩細砂放在蒸餾室的操作檯上，對思齊說西溟人從天朝學去了蠶沙藥包，又從泰西學去了蒸餾法，如今要用西溟本地的火山岩砂改良保溫層。這條路和當年石成鈞把天方黑曜石和西溟火山岩熔在一起鍛刀一模一樣——每一代人都往熔爐裡添了新的礦石，改良後的配方又沿著原路傳回天朝。他準備去西溟走一趟，把蠶沙精油的萃取工藝和蒸餾室操作規程帶過去，同時把西溟火山岩砂的保溫層配方學回來。
思齊把那袋火山岩細砂拿起來掂了掂，西溟火山岩的質地比天方黑曜石輕，但更細更軟。他點了點頭，從鐵匠鋪裡取出一把新鍛的短刀放在閔繼醫手裡，說這把刀用的是西溟火山岩、泰西亞麻炭和天方合金管熔在一起的，五層波紋裡有一層是泰西的紫銅光澤，刀柄上刻著“醫工合契”西個字。這把刀陪他去了泰西，現在由閔繼醫帶去西溟，讓西溟人知道天朝的規矩不只在石碑和醫書裡，也刻在刀刃和蒸餾器的爐膛上。
閔繼醫從泉州港出發，只帶了一隻書箱，裡面裝著蠶沙精油萃取工藝手冊、蒸餾室操作規程、合契聽診器改良圖紙、西溟火山岩細砂樣本、思齊贈的短刀，以及那塊傳了好幾代人的鵝卵石拓本。船隊經呂宋、過爪哇，在西溟王城靠岸。西溟國王后在王宮接見了他，說西溟漁民常年泡在海水裡，關節痛是漁村最常見的病。天朝萬邦醫館的明惠蠶沙散己在西溟用了好些年，但漁民出海時沒法煎煮，藥包帶出去一趟回來就黴了。她聽說泰西蒸餾法能把草藥的有效成分濃縮成精油，裝在琉璃瓶裡能儲存很久，便想在西溟王城也建一座蒸餾室，讓漁民出海前帶上幾小瓶精油，關節痛時自己塗抹。蒸餾室的石料就用西溟本地火山岩和拂林海藍石分層壘砌，和萬邦醫館的牆體一樣。
閔繼醫在西溟待了大半年。他用西溟火山岩細砂混合暹羅鐵力木炭粉重新配比了蒸餾室的保溫層，發現西溟火山岩砂的保溫效能在海島潮溼氣候下確實比天方黑曜石更適合。蠶沙精油的第一批試用裝分發給漁村的老人，一個老漁民抹了幾天精油，關節消腫了大半，又能下海收網了。他拄著柺杖走到蒸餾室門口，把一簍剛打上來的魚放在石臺上，對閔繼醫說這簍魚抵藥費。閔繼醫把魚分給了蒸餾室幫忙的學徒們，自己留了一條最小的，放在蒸餾室的操作檯上，說這是西溟漁民用精油治好關節後打上來的第一條魚——和當年明惠大夫在通州碼頭收到的那條鯉魚一樣，都是病人自己願意送的，不是診金，是心意。
蒸餾室落成那天，西溟國王后在門口立了一塊石碑，刻著漢文和西溟文並列的“規矩如石，學問如海”，旁邊又加了一行小字——“蠶沙精油，西溟始制。醫工合契，萬邦同春。”閔繼醫把思齊贈的那把短刀放在石碑旁邊的石臺上，把通州碼頭帶來的鵝卵石拓本放在刀柄旁邊，說天朝的蠶沙藥包從明惠大夫手裡傳到西溟，從藥包變成精油，從煎煮變成蒸餾，每一代人都在這條路上添了新的東西。西溟王后把一小袋新制的火山岩細砂放在鵝卵石拓本旁邊，說這是西溟匠人改良保溫層配方後第一批標準化生產的火山岩砂，每顆砂粒都按粒度分了級，和天朝礦石實錄裡的淬火砂同規同矩。她要把這批標準砂送給萬邦醫館，感謝天朝醫官把蠶沙精油帶到西溟。
閔繼醫回到京城時己是次年春天。他把西溟王后送的標準火山岩砂放在蒸餾室的操作檯上，又把西溟蒸餾室的石碑拓本展開給思齊看，說西溟人用火山岩砂改良了保溫層，又把改良後的配方送回天朝。思齊接過火山岩砂樣本，和父親守銘在鐵匠鋪裡用這批砂粒混合天方黑曜石粉鍛了一把新刀，刀身上的波紋多了一層極淡的銀灰色光澤——那是西溟火山岩砂中的矽質在高溫下析出的結晶。守銘把這把新刀放在西溟蒸餾室的石碑拓本旁邊，說閔繼醫帶回來的是西溟火山岩砂的保溫層配方，父親淬在刀刃上的卻是西溟火山岩砂的淬火波紋——醫學和工學在西溟的火山岩砂裡又一次碰到了頭。
傳硯拄著柺杖站在乾清宮偏殿的書案前，把西溟火山岩砂樣本放在《合契聽診器仿製實錄》和《青金綢染制實錄》之間。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他首了首腰，望著那片金黃色的銀杏葉輕聲說，西溟漁民也用上了天朝的蠶沙精油，西溟火山岩砂的保溫層配方又從原路傳回了天朝。您在天上看著，一定高興。窗外銀杏葉在春風中輕輕搖晃，那些石頭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