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二十六年秋,泰西以西的泰西尼亞半島上來了位年輕學者。他叫洛倫佐,祖上是拂林商人,在安條克港口做過好幾代海關核驗員。洛倫佐從小跟著祖父學拂林文和漢文,能讀天朝的《石規》海外卷和《萬邦實錄總目》。他在泰西尼亞王城大學裡專攻東方貿易史,偶然從一卷泛海的拂林商人手稿裡發現了一條被人遺忘的航線——這條航線從泉州港出發,經呂宋、過爪哇、穿馬六甲,繞過天竺南端首抵波斯灣,是幾十年前最早一批天方商人把天朝章程帶往極西之地時走過的路線。但手稿裡夾著一頁殘破的海關稅則譯本,上面蓋著泉州市舶司的硃紅大印,日期是建興年間——那正是涼哥兒在泉州港市舶司任上推行白話章程的年代。
洛倫佐沿著這條航線逆向而行,每到一個港口就核驗當地石碑上的章程條文。巴格達港口的涼州石還壓在第一塊舊石碑旁邊,安條克港口的石碑己立到第六塊,海西國和西溟國的石盟碑旁堆著各國商人供奉的信物石頭。他在每處港口都做了拓本和筆記,發現建興年間泉州市舶司的海關稅則譯本在極西之地早己散佚,各國口岸後來使用的都是啟瑞年間重新校訂的版本。那頁殘破的舊譯本,很可能是涼哥兒親手編的白話章程小冊子最早傳入極西之地的孤證。
洛倫佐在泰西尼亞大學圖書館裡泡了大半年,把手稿裡的航線圖和各國口岸石碑拓本逐一對照,寫成了一部《東方海路章程源流考》。他在書稿扉頁上寫道:“海路雖遠,章程同源。石碑可蝕,文脈不斷。”這部書稿被泰西尼亞大學東方學系採用為教材,也被拂林商人帶到了安條克港口,又被天方商人從安條克帶到了巴格達。最終,一份抄本被送到了泉州港市舶司,放在守銘的辦公桌上。
守銘看完書稿沉默了很久。他對前來送抄本的天方商人說,這條航線是他高祖父涼哥兒在泉州港市舶司任上開闢的,第一本白話章程小冊子也是涼哥兒親手編的。如今天方商人的後代把這部書稿從極西之地帶回泉州港,這條航線走了一百年,章程和文脈都沒有斷。他把書稿用油紙包好,託驛站送往京城。
思齊在乾清宮偏殿的書案前展讀完書稿,說洛倫佐寫的不是章程史,是東方和西方之間一條雙向流動的文脈。天朝把章程刻在石頭上傳到極西之地,極西之地的學者又把這條傳播之路寫成書傳回天朝。這條路和當年石成鈞把天方黑曜石鍛進淬萬邦刀、閔繼醫把泰西蒸餾法帶回萬邦醫館是同一個方向——只是那時候是礦石和醫術,現在是歷史本身。
不久後,思齊把這冊書稿放在啟瑞大學堂圖書室的玻璃櫃裡,緊挨著《萬邦實錄總目》和《萬邦度量衡換算通則》。他對繼石說,從萬邦實錄到醫工大典,從度量衡換算通則到如今這部章程源流考,每一代人都往這座圖書室裡添了新的東西——有人添礦石,有人添醫術,有人添度量衡,有人添歷史。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