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瑞二十七年春，《萬邦格致全書》的編纂工作在啟瑞大學堂圖書室裡己持續了一年多。各國學者按照農學、醫學、工學三大卷分工協作，每完成一個章節就謄抄副本，由驛站和商船送往各國口岸學堂核驗。天方醫學院的醫官在稽核沙漠地帶免疫接種資料時，發現接種後的發熱反應在沙漠乾旱地區比溫帶地區更輕但持續時間更長，他們在天方分篇的末尾標註了“待進一步驗證”，並附上了十年臨床追蹤的原始資料，邀請各國同行共同分析。思齊看完標註，說當年萬邦醫工大典裡也留過類似的存疑條目，後來泰西醫學院用蒸餾法改良了疫苗儲存溫度，發熱持續時間就縮短了。沙漠地帶的問題可能與高溫乾燥環境有關，而不是疫苗本身，天方醫官最好把沙漠地帶的氣象資料也附上去，讓後來者知道高溫乾旱對疫苗活性的影響。
天方醫官採納了這個建議，從水利工程師那裡調來了十年氣象記錄，逐月標註了溫度、溼度和沙塵暴頻率。對照表剛貼上牆，拂林工程師便湊過來指出，安條克港口的防波堤加固時也遇到過類似的資料比對問題——海風鹽蝕的速率和溫度、溼度密切相關，他們用十年的氣象資料對照堤壩侵蝕記錄，才找出了最佳的維修週期。醫學和工程學在資料比對上又碰到了一起，兩國的學者圍在長條書案前交換著各自的氣象記錄表格，圖書室裡各種語言交織不斷。
幾個月後，《萬邦格致全書》農學卷初稿完成，暹羅稻作、天方椰棗、西溟羊毛、泰西亞麻的種植養殖實錄全部收錄。暹羅稻香學堂的教習在通暹稻章節末尾附了一份最新的旱季產量對照表，把使用潮浸法和不使用潮浸法的稻田產量資料並列對比，每年旱季的產量差距一目瞭然。思齊對照著劉稻安幾十年前寫在《暹稻北馴初錄》裡的手稿，發現兩代人的資料曲線幾乎平滑地銜接在一起，只不過太祖父的字跡有些潦草，稻種的名字還是舊稱。他把這份產量對照表和太祖父的手稿並排放在書案上，說太祖父在通州試驗田裡種第一季暹羅稻時全靠逐株選穗，如今暹羅的稻農己經能用旱季產量對照表反推潮浸法的最佳浸泡時間了。這幾十年的資料連成了一條完整的弧線，沒有斷過。
繼石拄著柺杖站在長條書案前，看著滿屋子年輕學者用流利的雙語比對資料、核驗圖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傳硯在泉州港立第一塊石盟碑時，各國商人還是用各自的度量衡反覆折算，如今他們的孫子們己經能用統一的換算通則和標準化的資料表格一起編書了。這條路從萬邦石盟碑走到度量衡換算通則，從換算通則走到萬邦學術研討會，從研討會走到萬邦實錄、萬邦醫工大典，如今走到了萬邦格致全書。每一次聚會，各國學者帶來的文獻都比上一次更厚，討論的問題也比上一次更深。
他把賈代儒的戒尺從玻璃櫃裡取出，放在農學卷初稿的扉頁上。窗外銀杏葉落了滿地，金黃色的，鋪滿了整條青石板路。他說太太爺爺的戒尺上刻著“讀書明理”，高祖父的鐵牌上刻著“規矩如石”，安姐兒在女學木牌上刻著“規矩如石，學問如海”，如今這部格致全書的扉頁上刻著“格物致知，萬邦同源”。這幾句話從竹戒尺開始，傳到了鐵牌，傳到了木牌，傳到了這部即將完成的全書。他頓了頓，望著窗外那片金黃色的銀杏葉，輕聲說父親，農學卷初稿完成了，各國學者開始編纂醫學卷和工學卷，萬邦氣象資料對照表貼在圖書室牆上，暹羅的旱季產量資料接了劉稻安的舊手稿。您在那邊看著，一定高興。
春去秋來，通州碼頭上的商船桅杆如林，萬邦醫館門口的義診攤前依舊排著長隊。各國學者帶著《萬邦格致全書》的初稿副本各自回國，圖書室的長條書案上又堆滿了新送來的文獻——爪哇商婦寄來了丁香精油蒸餾法的改良報告，蘇門答臘龍腦學堂寄來了龍腦晶石在高溫下的新淬火資料，泰西醫學院寄來了亞麻纖維與天朝蠶絲混紡工藝的試驗記錄。每一份文獻都附了實物樣本和對照實驗資料，封面都印著漢文和拂林文並列的標題。
思齊帶著年幼的侄子站在圖書室門口，看著父親繼石拄著柺杖走到玻璃櫃前，把新到的各國文獻逐一歸檔。他低頭對侄子說，這座圖書室裡的書，是從戈壁灘上第一塊石頭開始的，等萬邦格致全書編完的那一天，你也在通州碼頭的鐘聲里長大。小傢伙仰起臉，看著窗外那棵老銀杏樹在秋風裡輕輕搖晃著滿樹金黃，清脆地應了一聲。他手裡攥著一塊剛從碼頭撿回來的鵝卵石，還沒磨出溝槽，和太太爺爺當年撿的那塊同質同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