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到寧國府後角門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冬天的日頭短，申時一過，天色就暗下來，像有人往天上潑了一盆灰水。角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那間堆雜物的小屋還是老樣子，破屏風、舊桌椅、纏在一起的幔帳，落滿了灰。他沒停，穿過小屋，往後院走。
秦可卿的院子在後院深處，夾在兩堵高牆之間，窄窄的，只種著一棵梅樹。賈瑞走到院門口，兩個婆子攔住他。
“瑞大爺，您不能進去。”
“珍大爺說了，不讓我進？”
兩個婆子對視一眼，沒說話。賈瑞推開她們，走了進去。院子裡靜悄悄的，梅樹靠著牆根，枝頭綴著幾朵花，紅的白的，在暮色裡看不太真切，隻影影綽綽的一團。秦可卿的房門關著，窗裡透出燈光來。賈瑞走到門口，抬手敲門。
“誰？”裡面傳來秦可卿的聲音。
“是我。”
門開了。秦可卿站在門口，穿著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頭髮隨便挽著，臉上脂粉未施。看見他，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怕笑大了會碎。
“您來了。”她說。
“你說梅花開了，我來看看。”
秦可卿讓開路，讓他進去。屋裡點著燈，暖烘烘的，炭盆裡的火正旺，偶爾噼啪一聲，爆出一朵火星。瑞珠正在桌邊做針線，見他進來，站起來福了一福，端著針線籃子退到裡屋去了。門關上，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秦可卿給他倒了杯茶，推過來。“您喝茶。”
賈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溫的，不燙，像是算好了他這時候會來。他放下茶杯，看著她。“你瘦了。”
秦可卿摸了摸自己的臉。“是嗎？妾沒覺得。”
“多吃點。”
“妾吃不下。”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屋裡只有燈光和炭火的光。秦可卿坐在他對面，低著頭，手指絞著帕子。賈瑞看著她，忽然覺得有很多話想說，可又不知道從哪說起。
還是秦可卿先開口。“瑞大爺，您那天在天香樓，不怕嗎？”
“怕。”
“怕還去？”
“不去不行。”
秦可卿抬起頭，看著他。“為什麼不行？”
賈瑞想了想。“因為我不去，他會殺了你。”
秦可卿的眼淚流下來了。她沒擦，就那麼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妾的命，不值錢。”
“值錢。”賈瑞說，“我說過，你的命值錢。”
秦可卿看著他，眼淚還在流，可嘴角在笑。“您這個人，真奇怪。別人都說妾是賈家的少奶奶，是蓉兒的媳婦，是珍大爺的……他們不說，可妾知道他們怎麼想。只有您，說妾的命值錢。”
“因為你的命確實值錢。”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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