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瑞大爺？快坐快坐。”
薛姨媽。賈瑞跪下給她請安。薛姨媽連忙扶他起來。“別多禮，別多禮。你是蟠兒的朋友，就是自家人。”她拉著賈瑞的手，上下打量。“果然是個好的。蟠兒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省心了。”
賈瑞不知道該說什麼。薛姨媽讓他坐下，又讓丫鬟倒茶。
“瑞大爺，蟠兒去找你的事，我知道了。他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蟠哥找我談生意，是看得起我。”
薛姨媽笑了。“他看得起你？他要是看得起你，就不會去找你了。他是沒法子，才去找你的。”她嘆了口氣，“他爹走得早，留下我們娘仨。他妹妹倒是聰明，可到底是女孩兒家，不能拋頭露面。他呢，又不爭氣。讀書不成，做生意也不成。我愁得頭髮都白了。”
賈瑞看著她，忽然覺得書裡那個薛姨媽和眼前這個薛姨媽，不太一樣。書裡的薛姨媽，慈祥、和善、好說話，像個麵糰，捏成什麼樣是什麼樣。可這個薛姨媽，會嘆氣，會發愁，會在一個外人面前說自己的兒子不爭氣。她是真的在擔心。
“太太，蟠哥其實挺有想法的。他想自己做生意，不想光靠著家裡。”
薛姨媽愣了一下。“他跟你說的？”
“是。他說他有本錢，想找個人合夥。他來找我，是看得起我。”
薛姨媽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瑞大爺，你是個厚道人。蟠兒跟你來往，我放心。”她頓了頓，朝裡屋看了一眼，“寶丫頭，你出來吧。”
簾子掀開，一個人從裡屋走出來。
賈瑞抬起頭，忽然覺得屋裡亮了一下。不是光線的變化，是人的緣故。薛寶釵站在門口，穿著半舊的蜜合色棉襖，頭上只戴了一支素銀簪子，耳朵上掛著兩個小小的墜子，渾身上下收拾得乾乾淨淨，利利落落。可就是這份素淨，反倒襯出她身上的氣度來——不張揚，不刻意，像一株生在深谷的蘭草，你不去看她，她也自在；你去看她，她便在那裡，不躲不閃，不卑不亢。
她走到薛姨媽旁邊，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賈瑞一眼。只一眼，賈瑞就覺得被什麼東西照了一下。不是審視，不是打量，是一種安安靜靜的、把人看清楚的目光。書裡寫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又說她“大得下人之心”。可那都是別人眼裡的她。此刻她自己站在這裡，賈瑞才明白，那些話都是隔了一層在看。真正的寶釵，是讓人不敢在她面前造次的那種人——不是因為她厲害，是因為她太清楚了。你心裡想什麼，她好像都知道。
“瑞大爺，久仰。”她微微一笑，在薛姨媽旁邊坐下。
賈瑞站起來，拱了拱手。“寶姑娘。”
薛寶釵讓他坐下，自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碗蓋子在碗沿上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脆的響。她放下茶碗，看著賈瑞。
“瑞大爺，我哥哥去找你的事，我知道了。他不懂事，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蟠哥找我談生意，是看得起我。”
薛寶釵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層，可那笑意沒到眼睛裡。“瑞大爺，我哥哥那個人，我心裡有數。他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我也清楚。他去找你，不是他的主意。”
賈瑞心裡一跳。鳳姐說的沒錯，是薛寶釵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薛寶釵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聽說了你的事。開了鋪子，做了生意，還搭上了北靜王的路子。在賈府旁支裡，你算是頭一份。我哥哥缺的就是你這樣的人。所以我才讓他去找你。”
賈瑞看著她，忽然覺得書裡那個薛寶釵和眼前這個薛寶釵，不是同一個人。書裡的寶釵，說話做事都留三分餘地，從不把話說滿，從不把事做絕。可眼前這個寶釵，一開口就把底牌亮了出來——是我讓他去的，我看中了你的本事。這不是書裡那個“藏愚守拙”的寶釵，這是一個在替哥哥操心、替家裡打算的姐姐。
“寶姑娘，”他開口，“蟠哥的事，我還在想。”
“你想得對。”薛寶釵說，“我哥哥那個人，衝動，沒耐性，想一齣是一齣。跟他合夥，得想清楚了。”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賈瑞臉上，不重，可扎人，“可你也要想清楚另一件事——跟我薛家合夥，不光是跟我哥哥合夥。薛家在江南有鋪子、有人脈、有幾十年的根基。這些，你在別處找不到。”
賈瑞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這是談判。不是薛蟠那種“我有錢你幫我賺”的粗糙，是薛寶釵式的、不動聲色的、把底牌一張一張攤開給你看的談判。她沒有咄咄逼人，沒有居高臨下，可每一句話都在告訴你——你手裡有的，我也有；你沒有的，我還有。
“寶姑娘，”他想了想，說，“蟠哥的事，我再想想。想好了，我給他回話。”
薛寶釵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她笑了。這一次，笑意到了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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