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這天，京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賈瑞一早起來，推開門，院子裡白茫茫一片，那棵歪脖子棗樹被雪壓得彎了腰，枝頭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賈代儒站在門口，哈著手，看著天說：“好大的雪。瑞兒，今兒別出去了，在家讀書。”
“爺爺，我得去鋪子裡看看。昨兒薛蟠說今兒要來對賬。”
賈代儒嘆了口氣。“去吧。早點回來。”
賈瑞披上那件青布棉襖，出了門。後街上的雪己經沒過了腳面，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兩邊的鋪子都關了門，只有吳掌櫃的雜貨鋪還開著條縫，透出昏黃的光。他走到自家鋪子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進去生了火，又掃了雪，把櫃檯擦了一遍。剛收拾完，外面就傳來一陣腳步聲，簾子一掀，薛蟠裹著一件大毛斗篷闖了進來，頭上身上全是雪，活像個雪人。
“瑞老大！好大的雪！我一路走過來，差點摔了三跤！”他一邊拍身上的雪，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扔在櫃檯上，“這是這個月的賬。你看看。”
賈瑞開啟布包，裡面是一疊銀票和幾串銅錢。他數了數，銀票一千二百兩，銅錢五百文。他把數字記在賬本上，又核對了薛蟠帶來的進貨單子。茶葉賣了西百斤，鹽賣了六百斤，刨去本錢，淨賺西百兩。
“蟠哥，這個月不錯。你那份，二百兩。”
薛蟠眼睛亮了。“二百兩？我上個月才賺了八十兩。”他把銀票揣進懷裡，樂得合不攏嘴，“瑞老大，跟著你幹，比我自己瞎折騰強多了。”
賈瑞笑了笑，沒說話。薛蟠這個人，毛病一大堆，可有一條好處——聽勸。讓他別去賭坊，他就不去了；讓他別去妓院，他也忍住了。上個月有個賭坊的人來找他，他硬是沒去，回來跟賈瑞說：“我妹妹說了，要是我再去那種地方，她就不認我這個哥哥了。”薛寶釵的話，比他孃的還好使。
“瑞老大，”薛蟠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我跟你說個事。昨兒我去戶部換鹽引，碰見一個人。”
“誰？”
“周瑞。兵部的那個周瑞。”
賈瑞的手頓了一下。“他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就是看了我一眼，走了。”薛蟠撓了撓頭，“可我覺得他那眼神不對勁，像是認識我似的。我跟他沒什麼來往啊。”
賈瑞沒說話。周瑞，兵部侍郎，忠順王的人。他認識薛蟠，不是因為薛蟠，是因為薛家。薛家是皇商，在江南有路子。忠順王倒賣官鹽，走的就是江南的路子。周瑞看薛蟠那一眼，不是看人，是在看路。
“蟠哥，以後你去戶部，小心點。別跟人攀談，換了鹽引就回來。”
薛蟠愣了一下。“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大事。小心點總沒錯。”
薛蟠點了點頭。“行。聽你的。”
他走了之後，賈瑞坐在鋪子裡，想了很久。周瑞出現在戶部，不是偶然。忠順王在查鹽政的事，林如海快不行了，江南那邊遲早要出事。他得在北靜王動手之前，把該準備的事準備好。正想著，簾子一掀，賈芸探進頭來。
“瑞大哥，璉二奶奶那邊來人了，讓您過去一趟。”
賈瑞心裡一跳。“知道了。”
他鎖了鋪子，往榮國府走。雪還在下，越下越大，打在臉上生疼。他加快腳步，到鳳姐院子的時候，鳳姐正坐在炕上，手裡捧著手爐，面前擺著幾本賬冊。見他來了，她放下手爐，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我有件事跟你說。”
賈瑞坐下。鳳姐看著他，猶豫了一下。“林如海的事，你聽說了嗎？”
賈瑞的心沉了一下。“什麼事？”
“他快不行了。江南來的信，說他己經起不來床了，話也說不清楚了。太醫說，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賈瑞坐在那兒，手攥著椅子扶手，指節發白。林如海要死了。他知道會死，書裡寫過。可書裡寫的是“林如海捐館揚州城”，一筆帶過，乾乾淨淨。現在他站在這個時間點上，才知道一筆帶過的底下，是多少東西——一個父親的命，一個女兒的眼淚，一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的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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