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試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九。賈瑞算了算，還有二十三天。他把日子寫在紙上，貼在桌前，每天看一眼。日子一天比一天少，可他手裡的書，一天比一天厚。賈代儒給他列了張單子——《西書》要通，《五經》要明，《左傳》《史記》《漢書》要熟，策論要練，時務要看。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半夜才躺下，眼睛熬得通紅，手寫到發腫。可他不敢停。一停，腦子裡就冒出別的事來。
第一樁事，是薛蟠。
那天下午，薛蟠推門進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左眼腫得睜不開，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己經幹了，結著黑紅的痂。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齜牙咧嘴的，半天沒說話。
賈瑞放下筆。“誰打的？”
薛蟠擺擺手。“沒事。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成這樣？你跟我說實話。”
薛蟠低著頭，不吭聲。賈瑞盯著他，等了好一會兒。薛蟠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賭坊的人。我輸了點銀子，他們還想要鋪子的地契。我不給，他們就打了。”
“輸了多少？”
“三千兩。”
賈瑞的血一下子湧到頭頂。三千兩。薛家的鋪子，三間，在蘇州，一年的進項也就幾百兩。三千兩，把鋪子賣了都不夠。
“誰讓你去的？”
薛蟠抬起頭，愣了一下。“什麼誰讓我去的？我自己去的。”
“你自己去的？你多久沒賭了？怎麼突然想起去賭坊？”
薛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了半天，臉色變了。“是劉德貴。他說請我喝酒，喝完了說去賭坊玩玩。我——我喝多了，就去了。”
賈瑞的手攥緊了。劉德貴。忠順王府的人。被北靜王調到江南去了，可他的手還在京城。他請薛蟠喝酒，帶他去賭坊，設局讓他輸錢，逼他拿鋪子的地契抵債。不是衝著薛蟠，是衝著他。薛蟠的鋪子是他幫著拿回來的，薛蟠的生意是他幫著做起來的。動了薛蟠，就是動他。動了鋪子，就是斷他的銀子。
“蟠哥，劉德貴現在在哪？”
“不知道。那天之後，我就沒見過他。”
賈瑞站起來，在鋪子裡走了兩步。“你回去，在家待著，別出門。誰叫你都別出去。劉德貴再來找你，你就說鋪子的事我做主，讓他來找我。”
薛蟠點了點頭。“瑞老大，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
“不是你的麻煩，是我的。”
薛蟠走了之後，賈瑞站在鋪子裡，想了很久。忠順王的人在動薛蟠。動了薛蟠，就是動他。動他，就是動北靜王。這不是劉德貴一個人的事，是忠順王在試他。試他的底，試他的路，試他背後站著誰。
第二樁事，是金陵。
那天傍晚，賈芸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發白。“瑞大哥，劉掌櫃那邊來訊息了。有人在金陵打聽蓉大奶奶。”
賈瑞手裡的筆頓了一下。“什麼人？”
“不知道。劉掌櫃說，是個生面孔，從來沒在金陵露過面。在莊子裡轉了一圈，問了村裡的人，有沒有見過一個從京城來的年輕女人。村裡的人說沒有，他就走了。”
賈瑞的血一下子湧到頭頂。金陵。鳳姐的莊子。他以為遠，遠到賈珍找不到，忠順王找不到。可他們找到了。不是賈珍，是忠順王。賈珍只知道鐵檻寺，不知道金陵。知道金陵的，是忠順王。他查到了秦可卿的身世，查到了鳳姐的莊子，查到了秦可卿在金陵。他沒動手，不是不想動，是在等。等什麼？等賈瑞進考場。
賈瑞站在鋪子裡，手心全是汗。會試在二月，還有二十三天。忠順王不會在會試之前動手。動了，就是打草驚蛇。他要等賈瑞進了考場，再動手。賈瑞在考場裡出不來，外頭的事，管不了。等他出來，秦可卿己經在忠順王手裡了。
“芸兒，你告訴劉掌櫃，讓他幫我盯著金陵。那個人是誰，從哪來，做什麼的。都記著。還有，讓他幫我送一封信到金陵。給蓉大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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