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的時候，鋪子開著門，夥計在擦櫃檯。見他來了，夥計迎上來。“瑞大爺，掌櫃的在後屋呢。”
賈瑞跟著他進了後屋。劉德正坐在桌後喝茶，見他來了，放下茶杯。“瑞大爺，您來了。我正想去找您呢。”
“劉掌櫃，您是義忠親王的人。”
劉德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賈瑞。那雙眼睛，以前總是笑眯眯的，現在不笑了。他看了賈瑞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是。我是義忠親王的人。我給他當了十年的幕僚，替他管賬，替他跑腿，替他藏銀子。他壞了事，我改名換姓，躲在京城，開了這家古董鋪子。一躲，就是十幾年。”
“您幫忠順王查義忠親王的案子——”
“是為了活著。”劉德的聲音很輕，“我不幫他查，他早就找到我了。我幫他查，他以為我是他的人，就不會動我。可我知道，他遲早會找到我。名單上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賈瑞看著他。“您知道北靜王是義忠親王的人嗎？”
劉德笑了。“知道。我比你知道得早。他來找我的時候，你還在後街跑腿呢。”
“他來找您？”
“對。他來問我，義忠親王的銀子藏在哪。我說不知道。他不信，讓人盯著我。盯了三個月，什麼都沒盯到。後來他信了，走了。可我知道，他沒走遠。他一首在看著我。”
賈瑞的手攥緊了。“那您幫忠順王查義忠親王的案子——”
“也是在幫北靜王查。”劉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忠順王查到了什麼，我告訴北靜王。北靜王知道了忠順王查到哪了，就能搶在他前面動手。這回鍍銅的事，就是我告訴北靜王的。我知道忠順王月底要來挖，提前告訴了北靜王。北靜王才有時間動手。”
賈瑞站在那兒，手心全是汗。劉德不是一個人在活。他在兩撥人中間活，在忠順王和北靜王之間活，在義忠親王和當朝皇上之間活。他活得像一根針，在兩層布中間穿來穿去。穿過去了，布連在一起。穿不過去，針就斷了。
“劉掌櫃，您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劉德放下茶杯，看著他。“因為您要殿試了。中了進士，就是官。當了官，就要站隊。站在北靜王這邊，還是站在忠順王那邊，您得選。選了，就不能回頭。”
“您站哪邊？”
劉德笑了。“我哪邊都不站。我是義忠親王的人。義忠親王死了，我哪邊都不站。我只站著。站著，才能活著。”
出了劉德的鋪子，天己經快黑了。賈瑞站在街上，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月光下，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鋪子走。
走到門口，燈還亮著。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針線，在繡那塊手帕。見他進來，抬起頭。“您回來了。”“嗯。”賈瑞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她低下頭，繼續繡。針線在她手裡起起落落，一針一針的，繡得很慢。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在一起。
“瑞兒，您臉色不好。”
“沒事。有點累。”
她放下繡繃，站起來。“妾給您熱粥去。”她進了後屋。賈瑞坐在那兒，摸出脖子上那塊玉佩，握在手心裡。刻著“安”字的，她給他的。他握了一會兒，塞回衣領裡。她端了粥出來，放在他面前。賈瑞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她把碗收走，又坐回來，拿起繡繃。“瑞兒。”“嗯。”“您今天不高興。”“沒有。”
她放下繡繃，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您騙不了妾。您一進門，妾就看出來了。您眉頭皺著，嘴角往下撇。您不高興。”
賈瑞看著她。她坐在燈光裡，安安靜靜的，像一幅畫。他忽然很想告訴她——告訴她船的事，告訴她忠順王的事，告訴她北靜王和劉德的事，告訴她他怕。怕殿試考不好，怕忠順王查到她頭上，怕賈珍哪天又來找她，怕他護不住她。可他什麼都沒說。
“可卿，月底之前，園子裡會出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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