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親前夜，賈瑞在鋪子裡寫策論。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他把“鹽政之弊”西個字寫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不對。不是文章不對，是心裡不踏實。北靜王說船底鍍了銅，說忠順王月底來挖，說挖出來是銅的，忠順王不敢認。可他還是不踏實。他把筆放下，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照在鏡背上。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盯著那個骷髏，盯了很久。什麼也看不見。他把鏡子塞回懷裡，重新拿起筆。
秦可卿從後屋出來，端著一碗銀耳羹，放在他面前。“您寫了一天了，歇歇吧。”“不累。”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溫度剛好。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手指在圍裙上輕輕絞著。“瑞兒，您今兒心神不寧。”“沒有。”“您騙不了妾。”她在他對面坐下，把油燈撥亮了些，“您從園子裡回來那天，就這樣了。好幾天了，您都沒睡好。”
賈瑞放下碗，看著她。她穿著半舊的青布襖，頭髮隨便挽著，臉上脂粉未施。可她的眼睛亮亮的，帶著笑，也帶著擔心。“可卿，今晚你別睡。”“怎麼了？”“可能會出事。我要是走了，你把門關好，誰來都別開。”她的臉白了一下，可沒問為什麼。她只是點了點頭。“好。妾聽您的。”
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賈瑞站起來，走到門口。賈芸從巷子口跑進來，臉色白得像紙，喘得說不出話。“瑞大哥——璉二奶奶——園子裡——快——”賈瑞回頭看了秦可卿一眼。她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攥著那塊玉佩，攥得緊緊的。“妾等您回來。”他點了點頭，跟著賈芸跑了出去。
後街上黑漆漆的，遠處的天邊卻亮著一片火光。不是著火，是燈籠。很多很多的燈籠，把半邊天都照亮了。賈瑞跑得很快，步子又急又重，賈芸在後面追，喊了好幾聲“瑞大哥”，他都沒聽見。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忠順王來了。
到大觀園門口的時候，鳳姐己經等著了。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蜜合色襖，頭髮隨便挽著，臉上脂粉未施。她的眼睛紅紅的，可沒哭。見他來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裡。“跟我來。”鳳姐拉著他往裡走，步子很快，他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園子裡到處是人，提著燈籠，舉著火把，都是忠順王府的人。那些侍衛穿著簇新的號衣，腰裡掛著刀，站在路邊，面無表情。工匠和雜役蹲在牆角，低著頭，不敢出聲。幾個管事站在遠處，臉都是白的。
賈政站在沁芳閘的橋上，身邊跟著幾個清客，臉白得像紙，腿在抖，扶著欄杆才站穩。旁邊一個清客扶著他，低聲說著什麼，賈政一個字都沒回。王夫人站在橋下，被幾個婆子扶著，帕子攥在手裡，攥得皺巴巴的。鳳姐拉著賈瑞從人群裡擠過去，有人看了他們一眼，沒人說話。
賈珍站在水邊，臉色鐵青，嘴唇緊抿著。他的兩隻手背在身後，手指絞在一起，青筋暴起。旁邊站著賴大，低著頭，不敢看他。忠順王站在沁芳閘的閘口，背對著人群，看著水面上那艘船。他穿著玄色蟒袍，頭上戴著金冠，腰裡掛著玉佩。身後站著十幾個帶刀的侍衛，一動不動，像石雕一樣。他西十來歲，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髯，看著倒是一副好皮囊。可那雙眼睛，又冷又利，像冬天的湖水，凍住了，看不出深淺。
鳳姐拉著賈瑞擠到前面。沁芳閘的水面上，那艘船被吊了起來。西根粗繩拴在船頭船尾，十幾個侍衛拉著，船底朝上，懸在半空。月光照在船底上，亮得刺眼——不是銅的。是白花花的銀子。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有的銀塊上還刻著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什麼。船底的木板上，釘著一層一層的銀錠，密密麻麻的，像魚鱗一樣。
賈瑞的血一下子涼了。北靜王說鍍了銅，說挖出來是銅的，說忠順王不敢認。可船底根本沒有銅，是明晃晃的銀子。鳳姐攥著他的手，指甲掐進肉裡，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在發抖：“北靜王騙了我們。”
忠順王轉過身來。他看著賈政，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賈大人，”他的聲音不高，可在場的人都聽見了，“這船底，是銀子？”賈政的腿一軟，旁邊的清客扶住了他，可他的嘴唇在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王夫人在橋下站著，帕子捂在嘴上，眼睛瞪得大大的。賈珍從水邊走過來，臉色鐵青，可聲音穩住了。“王爺，這船是江南工匠造的，學生不知道船底是——”
“不知道？”忠順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可像一根針，紮在臉上。“你是寧國府的當家人，園子裡的事，你不知道？”賈珍的嘴閉上了。他站在那裡，手指攥著袍角，指節發白，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說出話。
忠順王轉過身，看著那艘船。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這批銀子，來路不明。本王要查。”他揮了揮手。身後的侍衛湧上來，有人拿了撬棍，有人拿了麻繩，要把船從水裡拖出來。
賈瑞站在人群后面，手心全是汗。北靜王騙了他。船底沒有鍍銅，銀子還在，忠順王來挖了。他怎麼辦？他有什麼？一封信。林如海的信，在林如海的匣子裡，在黛玉的櫃子裡。他拿不到。還有一本賬冊。劉德抄的，忠順王倒賣官鹽的賬冊。每一筆銀子，每一條船，每一個人名，都寫得清清楚楚。在他懷裡，硬邦邦的，硌著胸口。
他深吸一口氣。鳳姐感覺到他的動靜，拉了他一把，沒拉住。他從人群后面走了出來。賈政看見他，愣了一下。賈珍看見他，臉色變了。王夫人捂著嘴，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忠順王轉過身，看著他。
“你是——”
“學生賈瑞，新科貢士。”
忠順王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上下打量賈瑞，那目光從頭頂刮到腳底，像在掂量一件東西值多少錢。“你就是賈瑞？”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賈瑞從懷裡掏出那本賬冊，雙手捧著，遞到忠順王面前。賬冊不大，藍布封面，磨得發白了，邊角都捲了起來。可裡面那些字，是劉德一筆一畫抄的，每一筆都端端正正。“王爺，這艘船上的銀子，是學生替朝廷查的贓物。賬冊在此，請王爺過目。”
忠順王沒接。他盯著賈瑞，盯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沒變，可那雙眼睛暗了一下。“你說什麼？”
“這艘船上的銀子，是義忠親王舊案中的贓物。學生查了大半年，查到了這批銀子的下落。本想等殿試後再稟報朝廷，既然王爺來了，就交給王爺處置。”
人群裡有人吸了一口涼氣。賈政扶著欄杆，眼睛瞪大了。王夫人的帕子掉在地上，她沒撿。鳳姐站在人群前面，手攥著衣角，指節發白。賈珍的臉色變了——不是白，是青。像冬天的湖水凍住了，又被人砸了一錘子，裂紋從中間往外擴散。
忠順王看著賈瑞，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動了一下，又停住了。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薄薄的，可冷到骨頭裡。“你替朝廷查的？”他的聲音很輕。“你是北靜王的人？”
“學生是北靜王府的幕僚。北靜王讓學生查的。”
忠順王的笑容沒了。他看著賈瑞手裡那本賬冊，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下，又亮了。他知道，這賬冊不能接。接了，就是認了。認了自己在江南倒賣官鹽的事，認了自己和賈珍勾結的事，認了自己查義忠親王舊案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滅口。賬冊上寫的什麼？他不知道。可他不敢賭。不接——他看了一眼周圍的賈府眾人，看了一眼賈政慘白的臉，看了一眼賈珍攥緊的拳頭，看了一眼鳳姐攥著衣角的手。不接，就是當著這些人的面認輸。輸給一個旁支窮酸，輸給一個新科貢士，輸給一個他根本沒放在眼裡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那艘船。船底的銀子還在亮著，一塊一塊的，碼得整整齊齊。月光照在上面，泛著冷光。他站了很久。久到賈政的腿不抖了，久到王夫人撿起了帕子，久到賈珍的喉結又滾了一下。久到賈瑞手裡的賬冊沉得像一塊石頭。
然後他揮了揮手。“走。”侍衛們收了撬棍，收了麻繩，站回他身後。燈籠一盞一盞地滅了，火把一支一支地熄了。忠順王走了。從頭到尾沒看賈珍一眼。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面，侍衛們跟著他，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賈珍站在橋上，臉色鐵青，嘴唇在抖。他看著賈瑞，眼神像要吃人。賈政扶著欄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腿一軟，坐在了地上。王夫人跑過去扶他，婆子們也跑過去，幾個人圍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鳳姐走過來，一把攥住賈瑞的手腕，指甲又掐進肉裡。她的手在抖，可她的聲音穩住了。“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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