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春天來得晚。三月了，院子裡的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乾枯的手。
賈瑞每天坐在那張小桌子前，把《漢書》從第一篇翻到最後一篇，又從頭翻起。讀到“霍光傳”的時候，他停下來。霍光輔佐漢昭帝，隱忍二十多年，等漢武帝的兒子們都死了，才扶漢宣帝登基。二十多年，他忍不了那麼久。他只能忍三年。三年之後，要麼站住，要麼倒。
李文正從外面進來，臉被冷風吹得發紅。他在賈瑞旁邊坐下，壓低聲音。“賈年兄，你聽說了嗎？都察院在找那個劉德。城南開古董鋪子的那個。”
“聽說了。”
“聽說忠順王在背後使力。他跟都察院左都御史是同年，一個座師出來的。他發了話，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李文正頓了頓，“賈年兄，那個劉德，你真不認識？”
賈瑞翻了一頁書。“古董鋪子我去過幾個，不認識。”
李文正看了他一眼，沒再問。賈瑞低下頭，繼續讀書。腦子裡卻全是劉德的臉——他坐在後屋喝茶，笑眯眯的，說“瑞大爺，我是包打聽”。現在他跑了，藏起來了。忠順王在找他，都察院在找他。他活著，那些事就壓著。他死了，那些事就翻了。
散值的時候，賈瑞出了翰林院，沒回家。他往北靜王府走。到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北靜王正在書房裡看公文，見他來了，放下筆。
“坐。劉德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都察院在找他。”
“不是都察院在找他，是忠順王在找他。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榮，跟忠順王是同年，一個座師出來的。忠順王讓他找人，他就找人。”北靜王看著他，“劉德跑了，忠順王急了。他越急，越不會放過你。”
賈瑞的手攥緊了。“他查到什麼了？”
“查到劉德跟你有來往。查到劉德給你遞過訊息。查到劉德幫你查過忠順王的賬。”北靜王的聲音很輕，“他沒查到的，是劉德到底知道多少。他不知道，就不敢動你。可他會在別的地方動你。”
“什麼地方？”
“賈府。賈珍回來了，你知道吧？”
“知道。鳳姐告訴我了。”
“賈珍回來，是忠順王的意思。忠順王讓他回來盯著你。盯著你的鋪子，盯著秦可卿，盯著你的一舉一動。你犯錯，他就動手。”
出了北靜王府，天己經黑了。賈瑞站在街上，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月光下，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後街走。
走到鋪子門口，燈還亮著。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針線。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繡繃迎上來。
“您回來了。今兒怎麼這麼晚？”
“去了趟北靜王府。”
她伸手幫他解下外袍，掛在衣架上，又從灶上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銀耳羹來。碗是溫的，她一首煨著，等他回來。
“先喝口暖暖身子。”
賈瑞接過來喝了一口，甜度剛好。她總是知道他的口味，不放太多糖，也不放太少。他喝了一半，遞給她。“你也喝一口。”
她搖搖頭。“妾不餓。”
“喝一口。”他把碗湊到她嘴邊。她愣了一下，臉微微紅了，低頭抿了一小口。賈瑞看著她低頭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裡軟了一下。她把碗接過去，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輕輕划著。
“瑞兒，劉掌櫃有訊息了嗎？”
“有。在天津。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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