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日子越來越難熬了。不是讀書難，是心難。賈瑞每天坐在那張小桌子前，把《漢書》從第一篇翻到最後一篇，又從頭翻起。字還是那些字，可讀進去的不多。腦子裡總有兩件事轉著——劉德跑了，忠順王在找他；賈珍回來了，忠順王讓他回來盯著。他像被兩堵牆夾在中間，左邊是牆，右邊也是牆，往前走是牆，往後退也是牆。他只能站著，一動不動。站住了，牆就推不倒他。站不住，牆就塌了。
李文正從外面進來，臉被冷風吹得發紅。他在賈瑞旁邊坐下，壓低聲音。“賈年兄，你聽說了嗎？都察院的人昨兒去了城南，把劉德的鋪子封了。”
賈瑞翻了一頁書。“封了就封了。”
“裡頭的東西都搬走了。賬本、書信、銀子，一樣不落。都察院的人說，劉德涉嫌勾結逆黨，證據都在那些賬本里。”李文正的聲音更低了，“賈年兄，你說，劉德會不會把你供出來？”
“供我什麼？我又不認識他。”
李文正看了他一眼，沒再問。賈瑞低下頭，繼續讀。《漢書》翻到“蕭何傳”，蕭何月下追韓信，劉邦拜韓信為大將。蕭何知道韓信是個人才，追回來了。他不知道劉德能不能回來。也許能，也許不能。他只能等。
散值的時候，賈瑞出了翰林院。走到門口，看見一個人站在對面巷子裡。灰布首裰，瘦長臉。忠順王府的人。他沒停，繼續走。那人跟上來，隔了十幾步。走到後街，那人還在。他加快腳步，拐進巷子，閃身躲在一扇門後面。腳步聲近了，那人跟進來，發現沒人，站在巷子裡西處張望。賈瑞從門後面走出來，站在他面前。
“回去告訴你家王爺，劉德的事我不知道。賈府的事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一個讀書人，在翰林院讀書。別跟著我了。”
那人的臉白了，轉身就跑。賈瑞站在巷子裡，看著他跑遠。然後轉身，往鋪子走。
鋪子的燈亮著。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針線。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繡繃迎上來。她幫他解下外袍，掛在衣架上，又從灶上端了一碗熱粥來。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她把碗放在他面前，在旁邊坐下來，看著他喝。
“今兒散值晚了。”
“去了趟北靜王府。”
她點了點頭，沒問什麼事。賈瑞喝了一口粥，抬起頭看著她。她今天穿了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頭髮用那根素銀簪子彆著，耳朵上什麼也沒戴。燈光照在她臉上，柔柔的。她瘦了些，下巴尖了一點，可眼睛還是亮亮的。
“你也喝一口。”
“妾不餓。”
“不餓也得喝。”他把碗推過去。她低頭看了看，端起來抿了一小口，又把碗推回來。賈瑞接過來，繼續喝。她坐在旁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划著。
“瑞兒，今兒芸兒說，鋪子外面的人越來越多了。以前就一兩個，今兒來了西五個。站在巷子口，不走，也不進來。就站著。”
賈瑞放下碗。“別怕。他們不敢進來。”
“妾不怕。妾就是擔心您。您天天在外頭，那些人跟著您——”
“跟著就跟著。跟累了就不跟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們跟了快半個月了。不累嗎？”
賈瑞沒說話。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在抖。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些。“會累的。等他們累了，就不跟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可沒哭。“那他們什麼時候累？”
“快了。”
她點了點頭，把手抽回去，拿起繡繃。針線在她手裡起起落落，一針一針的。賈瑞坐在旁邊，看著她繡。她繡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
“瑞兒，妾想跟您說件事。”
“什麼事？”
“妾想去鐵檻寺看看秦鍾。他在寺裡一個人，也不知道好不好。淨虛師太年歲大了，照顧不了他。他身子弱，冬天的時候咳了好些日子，也不知道好了沒有。妾想去看看他。”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妾知道不該去。外面有人盯著，出去就是連累您。可妾——妾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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