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日子像一潭死水。賈瑞每天卯時到，申時走，中間七個時辰坐在那張小桌子前，把《史記》從第一篇翻到最後一篇，又從頭翻起。張廷玉說他讀得慢，他就讀得更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完一句，想明白了，再讀下一句。
讀到“淮陰侯列傳”的時候，他停下來。韓信在淮陰受胯下之辱，後來封王拜將，衣錦還鄉。找到那個讓他受辱的人，封他做了中尉。韓信對那人說：“你當年羞辱我，我難道不能殺你嗎？殺你沒有意義，所以我忍了。”
賈瑞把這一段看了三遍。忍了。不是不敢殺，是殺了沒意義。他在翰林院也要忍。忍三年。忍到散館，忍到能說話的時候。可忠順王不會讓他忍三年。那人等不了。
李文正湊過來，壓低聲音。“賈年兄，你還在讀《史記》？我都讀到《漢書》了。”
“你讀得快。”
“快有什麼用？張大人說了，讀書要讀透。我讀得快，什麼都沒記住。你讀得慢，什麼都記住了。”李文正嘆了口氣，“我要是像你一樣就好了。”
賈瑞沒接話。李文正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賈年兄，我跟你說個事。昨兒下值，我看見有人在翰林院門口等你。”
賈瑞翻書的手停了一下。“什麼人？”
“不認識。穿灰布首裰，瘦長臉，站在對面巷子口。你出來的時候，他看了你一眼，轉身走了。”李文正頓了頓，“不光昨天。前天也在。大前天也在。我注意好幾天了。”
灰布首裰，瘦長臉。忠順王府的人。他們還在盯著他。
“李年兄，多謝。”
“謝什麼。”李文正擺擺手，又壓低聲音，“你自己小心。我聽說，忠順王最近在查好幾個新科進士的底細。不光你，還有二甲的孫年兄、三甲的王年兄。專挑文章寫得首的查。你那篇文章，太首了。”
賈瑞看了他一眼。李文正說完就縮回去了，翻開《漢書》，一本正經地讀起來，像是剛才什麼都沒說過。這人話多，可不傻。他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該說的說了，不該說的一個字沒提。
散值的時候，賈瑞出了翰林院，沒急著走。他站在門口，看著對面巷子口。巷子口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後街走。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有人，隔了十幾步，低著頭，走得很快。灰布首裰。他沒停，繼續走。
走到後街，鋪子的燈亮著。他正要推門，賈芸從裡面探出頭來，臉色發白。“瑞大哥，您可回來了。劉掌櫃來了，等了您半天了。”
賈瑞心裡一跳。“在哪？”
“在裡頭。臉色很難看，說是出事了。”
賈瑞推門進去。劉德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端著一碗茶，沒喝。看見他，放下碗站起來。秦可卿站在後屋門口，手裡攥著繡繃，指節發白。賈瑞看了她一眼，她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後屋，把門帶上了。
“瑞大爺，”劉德的聲音壓得很低，“忠順王的人在查您的鋪子。”
“我知道。賬是乾淨的，不怕查。”
“不是查賬。”劉德往前探了探身子，“是查人。查秦可卿。他從鐵檻寺查到金陵，從金陵查到鳳姐的莊子，從莊子查到您這鋪子裡。一路查下來，什麼都查到了。”
賈瑞的手攥緊了。“他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您把她從金陵接回來，知道她藏在鋪子裡，知道您跟她什麼關係。”劉德看著他，“瑞大爺，他手裡攥著您的命門了。”
賈瑞沒說話。他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裡黑漆漆的，沒人。他關上門，走回來坐下。“他還查到了什麼？”
“還查到了那艘船。”劉德的聲音更低了，“船底的銀子，他確認了，是銀的，不是銅的。他知道那天晚上您騙了他。他知道鍍銅的人是北靜王府的。他知道那本賬冊是您從我這兒拿的。”他頓了頓，“瑞大爺，他什麼都知道了。”
賈瑞坐在那兒，手心全是汗。忠順王什麼都知道。知道秦可卿在哪兒，知道船底的銀子是真的，知道北靜王動了手腳，知道那本賬冊是從劉德手裡流出去的。他沒動手，不是不想動，是在等。等他犯錯，等他露出破綻，等他先動手。他先動手，忠順王就是“被迫反擊”，名正言順。
“劉掌櫃，您怎麼辦？”
劉德苦笑了一下。“我？我能怎麼辦。我是義忠親王的人，北靜王的人，也是您的人。我哪邊都站著，哪邊都不站。站中間，才能活著。”他站起來，“瑞大爺，我來就是告訴您一聲。您心裡有數。我走了，鋪子裡還有人盯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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