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站起來，看著她。“你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
“可忠順王——”
“他知道了又怎樣？他沒動手，就是不敢動。他不確定您跟我的關係，不確定您是不是義忠親王的女兒，不確定那批銀子還在不在船上。他不確定，就不敢動。”
她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那妾——”
“你哪兒都不去。”賈瑞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在抖。“就在這兒。哪兒都不去。”
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好。妾不走。妾聽您的。”
賈瑞鬆開手，端起那碗銀耳羹，喝了。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喝完，她把碗收走，又坐回櫃檯後面，拿起繡繃。手不抖了，針線在她手裡起起落落，一針一針的。賈瑞坐在對面，看著她繡。她繡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
“瑞兒，您今兒在翰林院，讀的什麼書？”
“《史記》。淮陰侯列傳。”
“韓信？”
“嗯。韓信受胯下之辱，後來封了王，找到那個讓他受辱的人，沒殺他，還封他做了官。”
她想了想。“韓信為什麼不殺他？”
“殺他沒有意義。”
她低下頭，繡了一針。“那您呢？忠順王那樣對您，您會殺他嗎？”
賈瑞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不會。”他說，“殺他沒有意義。我要讓他站不住。”
她點了點頭，繼續繡。賈瑞坐在對面，看著她繡。
第二天，賈瑞去翰林院的時候，桌上多了一封信。信封上沒寫字，他拆開，裡面是一張紙條，只寫了一行字——“鋪子裡的賬，忠順王的人在翻。賬是乾淨的，可劉德不是。他查出劉德了。”他把紙條燒了，坐在那兒，手在抖。劉德。忠順王查出劉德了。劉德是義忠親王的人，是北靜王的人，也是他的人。他幫賈瑞查了那麼多事，遞了那麼多訊息。現在忠順王查到他了。賈瑞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住了。他不能去找劉德。去了，就是告訴忠順王，劉德是他的人。
李文正在後面喊他。“賈年兄，你去哪？張大人一會兒來巡查。”
賈瑞坐回去，翻開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腦子裡全是劉德的臉。他坐在後屋喝茶，笑眯眯的，說“瑞大爺，我是包打聽”。他站在鋪子門口，壓低聲音，說“忠順王在查您”。他昨晚站在櫃檯前面，苦笑，說“我哪邊都站著，哪邊都不站”。站中間，才能活著。可中間站不住了。
下午，張廷玉來巡查。走到賈瑞桌邊，停下來。“讀什麼呢？”
“《史記》。淮陰侯列傳。”
張廷玉點了點頭。“淮陰侯列傳，寫的是能忍的人。能忍胯下之辱，才能封王拜將。不能忍，早就死了。”他看了賈瑞一眼，“你讀懂了？”
賈瑞站起來。“學生讀懂了。”
“讀懂了就好。”張廷玉走了。賈瑞坐下來，把《史記》合上，換了一本。《漢書》。翻開，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讀到“霍光傳”，霍光輔佐漢昭帝，隱忍二十多年，等漢武帝的兒子們都死了，才扶漢宣帝登基。忍了二十多年。他也要忍。忍到忠順王站不住的那一天。
散值的時候，賈瑞出了翰林院，沒回家。他往劉德的鋪子走。走到巷子口，看見鋪子門關著。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了一段，又回頭。鋪子門還是關著。他加快腳步，往後街走。走到鋪子門口，賈芸探出頭來。
“瑞大哥，劉掌櫃讓人送了封信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卷，遞過來。賈瑞接過來，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寫得潦草——“我走了。別找我。瑞大爺，保重。”
賈瑞把紙條燒了。站在鋪子裡，站了很久。秦可卿從後屋出來，站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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