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日子，比賈瑞想的安靜，也比他想的無趣。每天卯時到，申時走。到了就坐下，翻開書，讀。讀到中午，吃飯。吃完飯，再讀。讀到傍晚，回家。書是那些書，《西書》《五經》《史記》《漢書》。他讀過，爺爺教過，考試考過。現在又讀一遍，翻來覆去地讀。李文正坐在他旁邊，每天來得比他早，走得比他晚。山東人，話多，讀書也快。賈瑞讀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己經翻到第十頁了。
“賈年兄，你讀得太慢了。”李文正湊過來，壓低聲音，“你這樣，三年後散館，考不過的。”
“我讀得慢，記得住。”
李文正笑了。“你倒是不急。你就不怕外放？外放了，就得離開京城。離開京城，可就回不來了。”
賈瑞沒說話。他想起秦可卿說的話——“您去哪，妾去哪。”外放他不怕。他怕的是外放了，就離那些事遠了。忠順王的事，北靜王的事，賈府的事，船的事。那些事還沒完。他不能走。
下午，張廷玉來巡視。老先生揹著手，在每個人桌邊停一下，看看他們讀什麼，寫什麼。走到賈瑞桌邊，停下來。
“讀什麼呢？”
“《史記》。”
“哪一篇？”
“刺客列傳。”
張廷玉點了點頭。“刺客列傳，寫的是不怕死的人。可不怕死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你知道為什麼嗎？”
賈瑞想了想。“因為他們只會拼命，不會動腦子。”
張廷玉笑了。“你倒看得明白。讀書不能只讀字，要讀字後面的東西。刺客列傳寫的不是刺客，是報仇。報仇要的不是不怕死，是死得值。死得值，才算報了。”他走了。賈瑞坐在那兒，把“死得值”三個字想了好幾遍。
散值的時候，李文正拉著他往外走。“賈年兄，今兒有人請客。新科進士湊份子，在東來順吃羊肉。你去不去？”
“不去了。家裡有事。”
“什麼事？你家裡不就一個人嗎？”李文正看了看他，忽然壓低聲音，“賈年兄，你是不是在府裡藏著什麼人？”
賈瑞沒理他，加快腳步往後街走。走到鋪子門口，燈還亮著。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針線，在繡一塊手帕。見他進來，抬起頭，笑了。
“您回來了。”
“嗯。”
賈瑞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她低下頭，繼續繡。針線在她手裡起起落落，一針一針的，繡得很慢。她繡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把繡繃放在膝蓋上，看著他。
“您今兒不高興。”
“沒有。”
“您騙不了妾。”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上。“您一進門，妾就看出來了。您眉頭皺著，嘴角往下撇。您不高興。”
賈瑞看著她。她坐在燈光裡，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他想了想，開口。“翰林院很安靜。可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發慌。”
“發慌？”
“嗯。以前忙著考試，忙著做生意，忙著鬥來鬥去。現在突然閒下來了，不知道做什麼。”
她笑了。“您不知道做什麼？讀書啊。您不是說要讀三年書嗎？”
“讀三年書，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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