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中了進士的訊息，在京城沒掀起什麼波瀾。第二名是榜眼，可榜眼也是新科進士，也要從庶吉士做起。天還沒亮，他就醒了。秦可卿還在睡，呼吸輕輕的，臉埋在枕頭裡，頭髮散了一枕。他沒動，怕驚醒她。躺了一會兒，聽見外面有鳥叫，嘰嘰喳喳的。後街醒了。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吳掌櫃在卸門板，咣噹咣噹的。他摸出脖子上那塊玉佩，碎成兩半的，用紅絲線纏好了。握在手心裡，溫熱的。他把玉佩塞回衣領裡，起身穿衣。
秦可卿動了動，翻了個身，眼睛沒睜開。“您起了？”
“嗯。你再睡會兒。”
她含糊地應了一聲，又睡過去了。賈瑞穿好衣裳，輕輕帶上門，走到鋪子裡。賈芸己經在櫃檯後面了，見他出來，連忙站起來。
“瑞大哥——不，瑞大爺。不，老爺——”他撓了撓頭，“我該叫您什麼？”
賈瑞笑了。“還是叫瑞大哥。”
“可您是榜眼了，朝廷命官了。再叫大哥，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你還是你，我還是我。”
賈芸嘿嘿笑了兩聲。“那我還是叫瑞大哥。”他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信封，遞過來，“昨兒晚上北靜王府送來的。說讓您今兒去一趟。”
賈瑞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帖子，寫著翰林院的報到時辰，還有一行小字：“巳時，太和門外集合，引見後入翰林院。”他把帖子摺好，塞進懷裡。“芸兒，我今兒去翰林院報到。鋪子裡的事，你盯著。”賈芸點點頭。“您放心。”
秦可卿從後屋出來，端著兩碗粥，放在櫃檯上。她今天換了一身新衣裳，月白色的，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用那根素銀簪子彆著。她站在桌邊，看著他喝粥，手指在圍裙上輕輕絞著。
“您今兒穿什麼去？”
“就這身。”
“不行。”她搖頭，“您是榜眼了，不能穿舊衣裳。妾給您做了一身新的。”她從後屋拿出一件石青色的首裰，疊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賈瑞接過來，抖開，在身上比了比。正合身。
“什麼時候做的？”
“在金陵的時候。做了好幾個月。不知道合不合身，一首沒敢拿出來。”她低下頭，“怕您嫌不好。”
賈瑞把衣裳穿上，繫好帶子。她繞到他身後，把領口整了整，把袖子拉平。她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輕輕按了按。“好看。”她說。賈瑞轉過身，看著她。她站在晨光裡，月白色的衣裳，素銀簪子，眼睛亮亮的。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了。“我走了。”“嗯。早點回來。”
賈瑞出了門，上了車。車伕揚鞭，馬車動了。他坐在車裡，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晨光從車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鏡背上。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翻過來看正面。還是模糊。什麼也看不見。他把鏡子塞回懷裡，閉上眼睛。腦子裡是秦可卿的臉，她站在門口，笑著說，“早點回來”。
到太和門的時候，巳時還沒到。門口站著十幾個新科進士，穿著簇新的官袍，三三兩兩地站著說話。有人認識他，過來打招呼。“賈年兄！恭喜恭喜！榜眼及第！”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走過來，圓圓的臉，笑眯眯的。賈瑞不認識他。
“學生姓李，名文正，二甲第七名。山東青州人。”他拱了拱手，“久仰賈年兄大名。您殿試那篇文章，學生拜讀了好幾遍。鹽政之弊，說得太透徹了。學生佩服得五體投地。”
賈瑞還了禮。“李年兄客氣了。”
旁邊又圍過來幾個人，都是新科的進士，有的誇他文章寫得好，有的問他是哪裡人，有的問他師從哪位先生。賈瑞一一應付著，心裡卻想著別的事。翰林院，庶吉士。三年。三年之後散館，考得好了，留在翰林院做編修；考得不好，外放做知縣。他不想外放。外放了，就離京城遠了，離秦可卿遠了，離那些還沒做完的事遠了。
辰時三刻，太和門開了。一個太監走出來，尖著嗓子喊：“新科進士，入殿引見！”隊伍排好了，賈瑞站在第二排。前面是狀元，旁邊是探花。他們低著頭，跟著太監往裡走。太和殿很高，很寬，金燦燦的。他不敢抬頭，只看見腳下的金磚，一塊一塊的，磨得光滑發亮。
皇上坐在龍椅上，很遠，看不清臉。一個太監唸了名字，唸到誰，誰就跪下去磕頭。唸到賈瑞的時候，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聽見上面說了一句什麼，沒聽清。旁邊的太監小聲說：“皇上說，你的文章寫得很好。”賈瑞又磕了一個頭。“謝皇上。”
引見完了，出了太和殿。賈瑞站在臺階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的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是太亮了。太和殿太亮了，龍椅太亮了，那句話也太亮了——“你的文章寫得很好。”皇上記住了他。記住了他寫忠順王的那篇文章。記住了他說鹽政之弊，說官之貪，說法之不行。記住了他一個從沒進過太和殿的旁支窮酸。
翰林院在長安左門外，三間大門，門口沒有石獅子，也沒有當兵的。賈瑞跟著引路的太監走進去，穿過一個小院子，到了一間大堂裡。堂上坐著幾位翰林學士，都是白髮蒼蒼的老先生。為首的那個姓張，叫張廷玉，是翰林院掌院學士，也是殿試的主考官。他看見賈瑞，點了點頭。
“你就是賈瑞？”
“學生賈瑞，見過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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