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賈瑞就醒了。他躺在鋪子後面的小床上，聽著前屋的動靜。秦可卿己經起來了，灶上坐著鍋，咕嘟咕嘟地響，粥香飄過來，混著柴火的氣味。他摸出脖子上那塊玉佩，碎成兩半的，用紅絲線纏好了，合在一起，還是一個“安”字。溫熱的，帶著他的體溫。他把玉佩塞回衣領裡，起身穿衣。
秦可卿站在灶臺前，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那根素銀簪子彆著。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您起了？粥一會兒就好。”賈瑞走過去，站在她身邊。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她的睫毛很長，影子落在顴骨上，微微地顫。
“今天天氣好。”她說。
“嗯。”
“園子裡應該沒什麼人了。省親過了，娘娘走了，那些管事的大概也歇著了。就咱們倆。”她說著，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
賈瑞看著她。她低著頭攪粥，手指細細的，白白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她攪了一會兒，把勺子放下，轉過身來。“瑞兒，妾今天好看嗎？”
賈瑞愣了一下。她站在灶臺前，月白色的衣裳，素銀簪子，臉上脂粉未施。可她問得好認真，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慌，像是怕他說不好看。
“好看。”他說。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春天的風，吹在臉上，軟軟的。“那妾就放心了。”
兩個人喝了粥，出了鋪子。後街上安安靜靜的，太陽還沒出來，天邊紅了一片。秦可卿走在他身邊，步子很輕，月白色的衣裳在晨風裡微微飄著。賈瑞走得很慢，她也走得很慢。兩個人並排走著，誰都沒說話。
到大觀園門口的時候，門虛掩著。守門的婆子不知道去哪了，大概還在歇著。賈瑞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去。她跨過門檻，站在園子裡，西下看了看。園子空著，沒人。那些花、那些樹、那些亭臺樓閣，安安靜靜地立著，像還沒睡醒。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妾以前聽人說，園子修得跟天宮一樣。妾不信。現在信了。”她轉過頭，看著他，“瑞兒，您題的匾在哪？”
“在那邊。稻香村。”
他帶著她往前走。穿過沁芳閘，走過瀟湘館，繞過蘅蕪苑。她一路走一路看，看得很仔細，每一處都要停下來，站一會兒，再看。到了稻香村，她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那塊匾。“浣葛山莊。”她念出聲，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浣葛。出自《詩經》？”賈瑞點了點頭。“‘葛之覃兮，施於中谷，維葉萋萋。黃鳥于飛，集於灌木，其鳴喈喈。’”她唸完了，轉過頭，看著他。“您寫的？”
“我題的。匾是老爺讓人刻的。”
她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然後她笑了。“好看。妾記住了。”
賈瑞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她站在晨光裡，月白色的衣裳，素銀簪子，乾乾淨淨的。她看了很久，久到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匾上，“浣葛山莊”西個字金燦燦的。她轉過身，走到他面前。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瑞兒，妾想去一個地方。”
“哪？”
“沁芳閘。看看那艘船。”
賈瑞的心跳了一下。那艘船。船底是銀的，忠順王來挖過，他擋了。船還在水裡，銀子還在船底。她知道了。她什麼都知道。她沒問過，可她都知道。
“走。”
兩個人往沁芳閘走。水邊安安靜靜的，那艘船停在水面上，船底朝下，看不見銀子了。只有木頭，安安靜靜的，在水面上晃。秦可卿站在水邊，看著那艘船，看了很久。
“瑞兒，那天晚上，您怕嗎？”
“怕。”
“怕什麼？”
“怕船被拖走。怕賈府完了。怕你——”
他沒說完。她轉過身，看著他。“妾不怕。妾知道您會擋。您擋得住。”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暖了。“瑞兒，妾想坐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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