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這日,天還沒亮,賈瑞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著房梁。秦可卿己經在灶臺前忙活了,鍋碗偶爾碰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摸出脖子上那塊玉佩,握在手心裡,刻著“安”字的,她從小就戴著的。溫熱的,帶著他的體溫。他想起昨夜她說的話——“您會考上的。妾知道。”他把玉佩塞回衣領裡,起身穿衣。
秦可卿端了粥出來,放在桌上。她今天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月白色的,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她站在桌邊,看著他喝粥,手指在圍裙上輕輕絞著。“瑞兒,您別急。慢慢考。”賈瑞點了點頭。他喝完粥,站起來,走到門口。天邊紅了,太陽快出來了。她站在他身後,沒說話。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燈光裡,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
“妾等您回來。”
賈瑞出了門,上了車。車伕揚鞭,馬車動了。他坐在車裡,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晨光從車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鏡背上。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翻過來看正面。還是模糊。什麼也看不見。他把鏡子塞回懷裡,閉上眼睛。腦子裡是秦可卿的臉,她站在門口,笑著說,“妾等您回來”。
到貢院的時候,天己經亮了。大門開著,兩排侍衛站在門口,搜身的搜身,驗票的驗票。今天和鄉試、會試都不一樣。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皇上坐在龍椅上。不是寫給人看的,是寫給天看的。他排在隊伍裡,前面是三十五個貢士,後面還有幾十個。沒人說話,沒人交頭接耳。連呼吸都是輕的。
辰時,鐘鼓齊鳴。太監尖著嗓子喊:“時辰到!貢士入殿!”隊伍往前移動,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賈瑞低著頭,跟著前面的人走。太和殿的臺階很高,漢白玉的,磨得光滑發亮,能照見人影。他走上去,不敢抬頭。進了殿,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前面是龍椅,金燦燦的,可他不敢看。
考題發下來了。一張紙,上面只寫了一行字——“論鹽政與吏治”。賈瑞的手抖了一下。鹽政與吏治。他在北靜王的邸報上看過,在林如海的賬冊裡翻過,在忠順王的案子上想過。他寫過,練過,改過。可他沒想到,殿試的策論,會考這個。他的腦子裡冒出無數的話。忠順王的人在江南倒賣官鹽,每年不下十萬石。銀子流到京城,進了忠順王府。林如海查了三年,查到了賬冊,查到了銀子,查到了人。他寫了信,送到北靜王府。信被截了,人被查死了。他死了,什麼都沒留下。只留了一句話——“告訴玉兒,別哭。”還有大觀園裡那艘船。船底是銀的,忠順王來挖,他擋了。當著忠順王的面,掏出賬冊,逼他退走。皇上知道了,把忠順王的摺子留中了。
他深吸一口氣,鋪開紙,磨墨。墨不能太濃,濃了澀筆;不能太淡,淡了洇紙。他磨了很久,磨到自己心靜下來。然後提筆。手穩了。他寫下第一行字——“天下之事,不難於立法,而難於法之必行。”他寫鹽政之弊,不在鹽,在官。寫官之弊,不在貪,在無法可治。寫治之弊,不在無法,在無人敢行。他寫林如海。寫他在江南當了十幾年巡鹽御史,清正廉明,兩袖清風。寫他查到了忠順王倒賣官鹽的證據,寫了信,送到北靜王府。寫信被截了,人被查死了。他寫那封信,寫那些銀子,寫那艘船。寫他站在沁芳閘前,當著忠順王的面,掏出賬冊。寫忠順王不敢接,轉身走了。他寫到手在抖,寫到眼睛發酸,寫到墨濺在紙上,糊了一片。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張紙,重新寫。
這一次,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像林如海教黛玉寫字那樣。他寫完了,放下筆。看了看,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卷子吹乾,摺好,放在桌上。
殿試結束了。賈瑞出了太和殿,站在臺階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那兒,看著遠處的天。天很藍,藍得透亮。他的手還在抖。不是怕,是寫了不該寫的東西。他知道。那篇文章交上去,不是他死,就是忠順王亡。他站了一會兒,下了臺階,出了貢院。
放榜前三天,賈瑞收到了忠順王府的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你的文章,皇上看了。”賈瑞的手開始發抖。皇上看了。看了,沒說話。不說話,比說話可怕。他把信燒了,坐在鋪子裡,等著。秦可卿從後屋出來,站在他身邊。
“瑞兒,您怎麼了?”
“沒事。”
她沒再問。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暖了。“妾陪您。”
放榜前一天,北靜王來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首裰,沒帶隨從,一個人走進了鋪子。秦可卿正在櫃檯後面繡花,看見他,愣了一下。賈瑞站起來。
“王爺——”
“坐。”北靜王在椅子上坐下,看著他。“你的文章,皇上看了三遍。”
賈瑞的心跳快了一拍。“三遍?”
“三遍。第一遍,看了一半,放下了。第二遍,從頭看到尾,看完了。第三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卷子收進袖子裡,沒說話。”北靜王看著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不知道。”
“意味著,皇上在看。看忠順王的反應,看北靜王的反應,看你的反應。他看完三遍,把卷子收起來了。他沒批,也沒退。他留著。留著,就是有用。”
賈瑞站在那兒,手心全是汗。“王爺,學生——”
“你什麼都別做。”北靜王站起來,“明天放榜。中了,你就在朝堂上站住了。沒中——”他頓了頓,“沒中也得站著。你寫了那篇文章,就站出去了。站出去了,就不能倒。”
北靜王走了。賈瑞站在鋪子裡,站了很久。秦可卿走過來,站在他身邊。“瑞兒。”“嗯。”“您會考上的。”他看著她。她站在燈光裡,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她把他的手握緊了些。“妾知道。您說的話,妾信。妾說的話,您也信。”
放榜這天,天還沒亮,賈瑞就起來了。他坐在鋪子裡,等著。秦可卿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繡繃,一針一針地繡。她繡得很慢,可很穩。辰時,賈芸跑了出去。巳時,沒回來。午時,還沒回來。賈瑞坐在鋪子裡,翻著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秦可卿放下繡繃,去後屋端了一碗銀耳羹出來,放在他面前。
“喝點。暖暖身子。”
賈瑞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溫度剛好。他把碗放下,繼續等。
未時,賈芸還沒回來。賈瑞站起來,走到門口。後街上人來人往,賣菜的吆喝聲,小孩的吵鬧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他站在那兒,看著巷子口。巷子口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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