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省親這天，天還沒亮，後街就醒了。不是平時那種慢慢騰騰的醒，是被人一把推醒的。榮寧兩府方向鑼鼓喧天，鞭炮聲噼裡啪啦的，震得窗戶紙都在抖。賈瑞站在鋪子門口，看著巷子口。街上的人都在往榮國府方向跑，有穿新衣裳的，有提燈籠的，有扛著凳子去佔地方的。後街反倒空了，安安靜靜的，只有吳掌櫃的鋪子亮著燈。
“瑞大爺，您不去看看？”吳掌櫃探出頭來，臉上紅撲撲的，像是喝了酒，“聽說娘娘的鑾駕巳時就到，老太太發了話，府裡上下都有賞。您不去領一份？”
賈瑞笑了笑。“不去了。鋪子裡走不開。”
吳掌櫃搖了搖頭，縮回去了。賈瑞轉身進了鋪子。秦可卿站在櫃檯後面，手裡端著兩碗粥，一碗給他，一碗給自己。她今天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月白色的，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素銀簪子彆著。她很少穿月白色，平時都是青的、灰的、半舊的。今天穿了，人亮了幾分。
“您不去看看？”
“不去了。璉二奶奶說了，讓我在家讀書。”
她把粥放在櫃檯上，在他對面坐下。“那妾陪您。”
兩個人對坐著喝粥。外面的鑼鼓聲一陣一陣的，有時候近了，有時候遠了，像是在園子裡轉圈。賈瑞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坐著喝粥。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懂，連賈珍是誰都不知道。現在他什麼都知道了。知道了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誰在船上，誰在水底。
“瑞兒。”
“嗯。”
“娘娘來了，府裡是不是就安穩了？”
賈瑞放下碗。他想了想。“安穩？也許吧。可安穩不了多久。”
她沒問為什麼。她只是點了點頭，把碗收了，去後屋洗了。賈瑞坐在櫃檯後面，翻開書。殿試的策論題目，他猜了好幾個——鹽政、河工、邊防、吏治。每一個都寫過，每一個都改過好幾遍。可他心裡不踏實。寫文章他不怕，怕的是寫完了，沒人看。看完了，沒人認。認完了，沒人用。
巳時，鑾駕進了榮國府。鑼鼓聲到了最響的時候，鞭炮放了整整一刻鐘，硝煙味飄到後街來了，辣眼睛。賈瑞站在門口，看著榮國府方向升起的煙火。那些煙火在天空炸開，紅的、綠的、紫的，一朵一朵的，像花開。開完了就沒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鋪子。
下午，賈芸跑回來了。他的新衣裳弄得皺巴巴的，鞋上也沾了泥，可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嚇人。“瑞大哥，您沒去看，太熱鬧了！娘娘的鑾駕好長，從前門排到後街，全是人。老太太領著太太們跪了一地，珍大爺也跪著，璉二奶奶也跪著。娘娘下了鑾駕，扶著老太太的手，哭了好一陣。老太太也哭，太太也哭，連寶玉都哭了。”
賈瑞聽著，沒說話。
“後來娘娘領著大夥兒遊園子。園子裡那些匾額，寶二爺題的，娘娘都看了。說‘沁芳’好，‘有鳳來儀’好，‘紅香綠玉’也好。還說——”
“還說什麼？”
賈芸撓了撓頭。“還說有一處叫‘浣葛山莊’的，是誰題的。老爺說是您題的。娘娘說，‘浣葛’二字出自《詩經》，樸素雅緻，不俗。問您是哪個房的。老爺說，是旁支的，在東府那邊。娘娘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賈瑞的手頓了一下。元春問他了。問他是哪個房的。賈政說是旁支的，在東府那邊。元春點了點頭。她記住了。他一個旁支，題的一塊匾，她記住了。
“還有呢？”
“還有——”賈芸壓低聲音，“璉二奶奶讓平兒告訴我，說那艘船的事，娘娘知道了。不知道是誰告訴她的，可她知道了。她沒說什麼，看了珍大爺一眼。就一眼。珍大爺的臉白了。”
賈瑞的手攥緊了。元春知道了。她知道那艘船的事了。誰告訴她的？北靜王？鳳姐？還是她自己看出來的？不知道。可她知道了。她沒說什麼，看了賈珍一眼。一眼就夠了。賈珍的臉白了。他跑了，跑到城外莊子上，可他的臉還是白了。
傍晚，賈芸走了。鋪子裡又安靜下來。秦可卿從後屋出來，端著一碗銀耳羹，放在賈瑞面前。“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不餓。”
“不餓也得吃。”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您身子垮了，什麼都做不了。”賈瑞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溫度剛好。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
“瑞兒，娘娘好看嗎？”
“我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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