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從後屋出來，披著一件青布斗篷，手裡端著一碗茶。她走到他面前，把茶遞給他。“您一夜沒睡。”
“睡不著。”
她沒說話。她站在他身邊，看著外面的月亮。兩個人站了很久。她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暖了。
“瑞兒，您在想什麼？”
“在想殿試。”
“想好了嗎？”
“沒有。”
她把他的手握緊了些。“那您慢慢想。妾陪著您。”
賈瑞低下頭，看著她的手。她的手細細的，白白的，指甲剪得短短的。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心裡有一道淺淺的疤，舊的，己經白了。他摸了摸那道疤。
“怎麼弄的？”
“小時候。做飯的時候，刀劃的。那時候妾剛嫁到賈府，什麼都不會。做飯把手切了，做針線把手紮了。太太說，慢慢就好了。後來真的好了。可疤留著了。”
賈瑞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以後不會了。”
她笑了。“妾知道。”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榮寧兩府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熱鬧慢慢散了。後街上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屋簷的聲音。秦可卿站在他身邊，靠著櫃檯，眼睛半睜半閉的。她困了，可她不說。她說了，要陪著他。
“可卿。”
“嗯。”
“去睡吧。”
“不困。”
她說著不困，眼皮卻往下墜。賈瑞站起來，拉著她往後屋走。她跟著他，腳步軟軟的，像踩在棉花上。到了門口，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瑞兒。”
“嗯。”
“您會考上的。”
“你怎麼知道？”
“妾知道。您說的話，妾信。妾說的話，您也信。”
賈瑞看著她。她站在門口，月光從窗戶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安安靜靜的。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她的臉涼，滑滑的，像玉。
“去睡吧。”
她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屋。賈瑞站在門口，聽見她躺下的聲音，聽見她翻了個身，聽見她輕輕地嘆了口氣。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他走回鋪子裡，坐下，翻開書。這一次，他看進去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篇一篇地看。看到天亮，看到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把書合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後街醒了。吳掌櫃的鋪子開了門，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熱氣騰騰的。榮寧兩府方向安安靜靜的，只有幾隻鳥在叫。省親結束了。元春走了。園子空了。賈府花了五十萬兩銀子，換了一個晚上。秦可卿從後屋出來，站在他身邊，看著外面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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