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還敢寫?”
“學生寫了,就沒打算收回。”
張廷玉盯著他,盯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好。有骨頭。翰林院要的就是有骨頭的人。”他指了指旁邊的桌子,“你去那邊坐著。從今天起,你是翰林院庶吉士了。前三年讀書,後三年編書。讀完了,編完了,散館考試。考好了,留翰林院。考不好,外放。好好讀,好好編。別丟了骨氣。”
賈瑞坐到指定的位置上。桌子很小,上面放著幾本書,《西書》《五經》《史記》《漢書》。旁邊還放著一疊空白的紙,和一支筆。他翻開第一本書,《大學章句》。他讀過,爺爺教過。可那時候讀,是為了考試。現在讀,是為了什麼呢?他想了想,是為了站住。站住了,才能說話。說話了,才有人聽。有人聽了,才能做大事。
中午,翰林院管飯。一碗米飯,兩個菜,一葷一素。賈瑞端著碗,坐在院子裡吃。李文正端著碗湊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賈年兄,張大人跟你說什麼了?”
“說我的文章寫得好。也說寫得過了。”
李文正壓低聲音。“你那篇文章,誰都知道寫的是誰。忠順王的人看了,臉都綠了。聽說他在皇上面前告了你一狀,說你誣陷大臣。皇上沒理他。”
賈瑞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個同鄉,在宮裡當差。昨兒晚上傳出來的。”李文正的聲音更低了,“賈年兄,你可得小心。忠順王那人,睚眥必報。他不會放過你的。”
賈瑞沒說話。他低頭吃飯,把碗裡的飯一粒一粒地吃完了。然後站起來,把碗洗了,放回去。
下午接著讀書。他翻開《史記》,讀到“刺客列傳”。豫讓為智伯報仇,漆身吞炭,幾次刺殺趙襄子,都沒成功。最後趙襄子問他,你為什麼這麼執著?豫讓說:“智伯以國士待我,我故以國士報之。”賈瑞把這句話讀了三遍。以國士待我,以國士報之。北靜王以國士待他,他也得以國士報之。忠順王不會放過他,他也不會放過忠順王。
傍晚,散值了。賈瑞出了翰林院,站在街上。夕陽照在長安左門上,金燦燦的。他加快腳步,往後街走。
走到鋪子門口,燈還亮著。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針線,在繡一塊手帕。見他進來,抬起頭,笑了。“您回來了。”“嗯。”
賈瑞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她低下頭,繼續繡。針線在她手裡起起落落,一針一針的,繡得很慢。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挨在一起。
“翰林院什麼樣?”
“很大。很安靜。桌子很小,書很多。”
“有人為難您嗎?”
“沒有。掌院學士張大人,說我文章寫得好。也說寫得過了。”
她放下繡繃,看著他。“過了?什麼過了?”
“寫了不該寫的人。”賈瑞看著她,“可我不後悔。不寫,我就不是我了。”
她看著他,沒問寫了誰,也沒問為什麼不該寫。她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上。她的手暖了。“您不後悔就好。妾也不後悔。”
賈瑞把她的手握緊了些。“可卿。”
“嗯。”
“翰林院三年。三年之後散館。考好了,留在京城。考不好,外放。外放了,就要離開京城。”
她的臉白了一下。“離開京城?去哪?”
“不知道。也許是江南,也許是山東,也許是更遠的地方。”
她低下頭,手指在繡繃上摩挲著。摩挲了好一會兒,抬起頭。“那妾跟您去。您去哪,妾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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