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風還是硬的。翰林院院子裡的老槐樹冒了新芽，可風一吹，枝丫還是光禿禿地響。賈瑞站在廊下，手裡攥著一封信，信是鳳姐讓平兒送來的，封了火漆，上頭寫著“急”字。他拆開看了兩遍，手心裡全是汗。
信上說，賈珍在族裡放了話，說賈瑞“攀附權貴，勾結外人，敗壞門風”，要開祠堂，把他從族裡除名。鳳姐攔了一道，說賈瑞是皇上欽點的榜眼，除名了賈家的臉往哪擱。賈珍當時沒說話，可第二天又把賴大叫去，讓賴大去查鋪子的賬，查秦可卿的身世，查賈瑞跟北靜王的關係。賴大不敢去，賈珍罵了他一頓，說他不中用。鳳姐在信末寫了西個字——“你且當心。”
賈瑞把信摺好，塞進懷裡。賈珍要動他了。不是嚇唬，是真的要動手。除名了，他就不是賈家的人。不是賈家的人，就不能住賈家的房子，不能在賈府的地盤上開鋪子。秦可卿也不能待在這兒了。他站在廊下，想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賈年兄！”李文正從後面追上來，臉被風吹得發紅，“張大人來了，在值房等你。”
賈瑞心裡一跳。“等我？”
“嗯。臉色不太好，你小心點。”
賈瑞加快腳步往值房走。張廷玉坐在桌後，手裡端著一碗茶，沒喝。見他進來，把茶放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都察院劉御史又來了。”
賈瑞坐下。“劉御史來查什麼？”
“查你。查你跟劉德的關係，查你在賈府做的事，查你殿試那篇文章的底稿。”張廷玉看著他，“劉御史說，有人舉報你勾結逆黨，私藏贓物。舉報信送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榮批了，讓劉御史來查。”
賈瑞的手在袖子裡面攥緊了。“學生沒有勾結逆黨。”
“我知道你沒有。”張廷玉的聲音不重，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可我知道沒有用。都察院要查，我就得讓他們查。你是翰林院的庶吉士，是皇上欽點的榜眼。他們查你，就是查翰林院。查翰林院，就是打皇上的臉。皇上不會讓他們打臉的。”
賈瑞抬起頭。“張大人，學生該怎麼做？”
“你什麼都不用做。好好讀書，好好考試。別的事，有皇上。”張廷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知不知道，皇上為什麼把你的卷子留中？”
“不知道。”
“因為皇上在等。等你站住，等你說話，等你替他做事。”張廷玉放下茶碗，“皇上用你，你就得讓皇上用得放心。你讓皇上放心了，誰查你都沒用。”
出了值房，李文正在門口等著。“賈年兄，張大人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讓我好好讀書。”
李文正看了看他，沒再問。兩個人往回走，走到廊下，迎面來了一個人。三十來歲，穿著六品官袍，麵皮白淨，留著短鬚。孫嘉淦。他看見賈瑞，停下來。“賈瑞，你跟我來。”
賈瑞跟著他進了編修房。孫嘉淦坐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你殿試那篇文章，我讀了。鹽政之弊，說得透徹。可你知不知道，你那篇文章得罪了多少人？”
“知道。”
“知道了還敢寫？”
“學生寫了，就沒打算收回。”
孫嘉淦看著他，忽然笑了。“好。有骨頭。可光有骨頭不夠。你知不知道，都察院在查你？”
“知道。”
“你知不知道，是誰讓都察院查你的？”
賈瑞沒說話。孫嘉淦靠在椅背上，聲音低下來。“忠順王。他在皇上面前告了你一狀，說你勾結逆黨，私藏贓物。皇上沒理他，把摺子留中了。他不甘心，又讓都察院來查。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榮，跟他是同年，一個座師出來的。他讓查，周榮就查。”
賈瑞的手攥緊了。“孫編修，學生該怎麼做？”
“你什麼都不用做。好好讀書，好好考試。你是翰林院的庶吉士，是皇上欽點的榜眼。誰查你，都得先問問皇上。”孫嘉淦看著他，“可你也不能什麼都不做。你在賈府的事，得自己料理。賈珍要把你從族裡除名，你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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