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靜王的回信來得比賈瑞想的快。第西天早上，他剛到翰林院，門口當值的太監就遞給他一個信封。信封上沒寫字，可封口的火漆上壓著北靜王府的印記。他把信揣進袖子裡，坐回座位，趁著旁人不注意，拆開了。信不長，只有幾行字，可他的血一下子湧到頭頂——“信的事，我知道了。賈珍手裡的那封信，是義忠親王寫給我的。信上寫的不是銀子，是一個人。那個人在賈府，你見過。信不能落在忠順王手裡。你去查，查信在哪兒。查到了，告訴我。別動手。”
賈瑞把信燒了。坐在那兒，手心全是汗。信上寫的不是銀子，是一個人。那個人在賈府，他見過。誰？秦可卿。義忠親王信上寫的是秦可卿。賈珍拿著這封信，就等於拿著秦可卿的命。他不能動手，不能打草驚蛇。他只能查。查信在哪兒，查賈珍藏在哪裡，查怎麼拿回來。
李文正湊過來。“賈年兄，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沒事。沒睡好。”
“沒睡好？我看你是想多了。”李文正壓低聲音，“昨兒散值，我看見孫編修在值房等你。等了半天，你沒來，他走了。”
賈瑞愣了一下。“等我？什麼事？”
“不知道。他沒說。”
散值的時候，賈瑞去找孫嘉淦。孫嘉淦坐在值房裡，面前攤著一本書，見他來了，把書合上。“坐。你的心得，重寫了嗎？”
“寫了一半。”
“拿給我看看。”
賈瑞從袖子裡掏出那篇心得，遞過去。孫嘉淦接過來，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之後，他把心得放在桌上，看著賈瑞。“寫得比上次好。可還有一句，寫得不對。”
“哪一句？”
“‘法之不行，自上犯之。’這句話沒錯。可你沒寫明白，這個‘上’，是誰。”
賈瑞沒說話。孫嘉淦靠在椅背上，聲音低下來。“你在翰林院待了兩個月，應該看明白了。翰林院是什麼地方？是養才的地方，也是養氣的地方。才不夠，可以學。氣不夠，站不住。你文章寫得好，才有。可你氣還不夠。氣不夠，就站不住。站不住，寫什麼都沒用。”
賈瑞站起來。“學生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學生要站住。”
孫嘉淦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比有些人聰明。聰明人知道該往哪站。可聰明人，往往死得早。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他們站得太快了。還沒站穩，就站出去了。站出去了，就回不來了。回不來了，就死了。”他拿起書，繼續看，“你回去再想想。想明白了，重寫一篇。”
出了值房，天己經快黑了。賈瑞站在廊下，想了一會兒。然後他出了翰林院，往後街走。走到鋪子門口，燈亮著。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賬本，在燈下看。見他進來，她抬起頭，放下賬本迎上來。
“回來了？今兒怎麼這麼晚？”
“孫編修找我說話。”
她幫他解下外袍，掛在衣架上，又去端了一碗銀耳羹出來。賈瑞沒喝，從懷裡掏出北靜王的信，遞給她。她接過去，看完，臉色沒變，把信放在桌上。
“信上寫的不是銀子，是一個人。那個人是妾。”
“你不怕？”
“怕。怕也沒用。”她把信摺好，收進抽屜裡，“瑞兒，您教過妾一個詞，叫‘資訊’。您說，打仗打的是資訊，做生意做的也是資訊。誰的資訊多，誰就贏。妾一首在想這個詞。”
賈瑞看著她。她站在燈光裡，手裡攥著那塊玉佩，眼睛亮亮的。她在想。想“資訊”，想那封信，想怎麼贏。她不是那個只會等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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