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六，鳳姐來了。
不是派人來，是她自己來的。賈瑞散值回來，走到後街口，就看見一輛青布馬車停在鋪子門口。車簾掀著，鳳姐正從車上下來，穿著一件半新的蜜合色襖，頭上只戴了一支銀簪，脂粉未施，看著比在府裡素淨得多。平兒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幾個食盒。
秦可卿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塊玉佩，臉微微發紅。看見賈瑞，她迎上來兩步，又停住了，回頭看了鳳姐一眼。鳳姐笑了。“你忙你的，我來找你男人說句話。”秦可卿的臉更紅了，低頭把賈瑞的外袍接過去，掛在衣架上，轉身去倒茶。
鳳姐進了鋪子，在櫃檯前坐下，西下看了看。“你這鋪子，比上回來整齊多了。誰收拾的？”
“她收拾的。”
鳳姐點了點頭，沒再問。秦可卿端了茶出來，放在鳳姐面前。鳳姐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茶好。你泡的？”
“嗯。”
“比上回好。上回苦了，這回剛好。”秦可卿站在旁邊，手指在圍裙上輕輕絞著。鳳姐拉了她一把。“坐。站著幹什麼？我又不是珍大爺，不吃人。”秦可卿坐下來，低著頭，手指還在絞。賈瑞在她旁邊坐下，把手覆在她手上。她的手涼，在抖。他握緊了些，她的手慢慢不抖了。
鳳姐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沒說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瑞大爺，你在翰林院，最近怎麼樣？”
“還好。張大人讓校《鹽鐵論》，校完了，孫編修讓重寫一篇心得。”
“孫嘉淦？”
“是。”
鳳姐放下茶碗。“孫嘉淦這個人，我知道。在翰林院待了五年，沒升上去，不是因為他文章寫得不好，是因為他得罪了人。得罪了誰，他不說，可誰都知道。你跟他來往，小心點。”
“我知道。”
鳳姐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匣子，放在桌上，推給秦可卿。“給你的。”
秦可卿愣了一下。“給妾？”
“嗯。開啟看看。”
秦可卿開啟匣子。裡面是一對玉鐲，成色一般，可磨得光滑發亮，像是戴過的。她抬起頭，看著鳳姐。鳳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我年輕時候戴的。現在手腕粗了，戴不進去了。擱著也是擱著，你拿去戴。”
秦可卿把玉鐲拿出來，戴在手腕上。正好。她的手腕細，白白的，玉鐲襯在上面，溫潤潤的。她看了很久。
“好看嗎？”她問賈瑞。
“好看。”
她笑了。鳳姐也笑了。“你這個人，就會說好聽的。”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府裡一堆事。”她回頭看了秦可卿一眼，“你好好待著。別出門，別見人。等風頭過了，就好了。”
秦可卿站起來。“二奶奶，您吃了飯再走。妾做了桂花糕。”
鳳姐愣了一下。“你做的？”
“嗯。您上回說好吃，妾又做了一盤。”
鳳姐看著她，忽然笑了。“行。吃了再走。”
秦可卿去後屋端了桂花糕出來，還有一碟子豌豆黃，一碗銀耳羹。鳳姐坐下來，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比上回好。上回甜了，這回剛好。”她又咬了一口，“你在賈府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做這些？”
秦可卿低下頭。“在賈府，不敢做。做了，也不知道給誰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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