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校勘工作比賈瑞想的更磨人。不是體力上的磨，是心上的磨。《鹽鐵論》裡那些話，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覺得不是在看書，是在看眼下的事。官鹽私賣，利歸權貴，害歸百姓。林如海查了三年，查到了賬冊，查到了銀子，查到了人。他寫了信，送到北靜王府。信被截了，人被查死了。他死了，什麼都沒留下。只留了一句話——“告訴玉兒，別哭。”賈瑞把書合上，揉了揉眼睛。
李文正湊過來。“賈年兄，你又看完了？我才看到一半。”
“你讀得快。”
“快有什麼用？張大人說了，讀書要讀透。我讀得快，什麼都沒記住。你讀得慢，什麼都記住了。”李文正嘆了口氣，“我要是像你一樣就好了。”
賈瑞沒接話。孫嘉淦從廊下走過，看了賈瑞一眼，停下來。“《鹽鐵論》看到哪兒了？”
“看到《禁耕》篇了。”
“禁耕篇講什麼？”
“講鹽鐵專賣之弊。官鹽價高質次，百姓買不起，只好買私鹽。私鹽販子從中牟利，朝廷鹽稅收不上來。官鹽私賣，兩敗俱傷。”
孫嘉淦點了點頭。“看得透。可你知道，為什麼明明知道有弊，還是不改嗎？”
賈瑞想了想。“因為改不動。鹽政連著官場，官場連著朝廷。動鹽政，就是動官場。動官場，就是動朝廷。牽一髮而動全身。”
孫嘉淦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在翰林院待了不到兩個月，比有些人待了五年還看得明白。”他走了。李文正在旁邊小聲說：“孫編修誇你了。”
賈瑞沒說話。他低下頭，繼續看。
散值的時候，賈瑞出了翰林院。走到門口，看見對面巷子裡站著一個人。不是忠順王府的人，是鳳姐身邊的旺兒。旺兒看見他，快步走過來，遞給他一封信。“瑞大爺，二奶奶讓給您的。”說完轉身就走了。
賈瑞拆開信，站在街邊看。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林姑娘給蓉大奶奶回信了。信在府裡，你來拿。”
他把信摺好，塞進懷裡，加快腳步往榮國府走。到鳳姐院子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鳳姐坐在炕上，面前擺著茶碗，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見他來了，把信封放在桌上，推過來。
“林姑娘的信。她不知道蓉大奶奶是誰，信寫的是‘可卿姐姐親啟’。她問了府裡的人，沒人知道可卿是誰。她就把信給了我，讓我幫著找。”
賈瑞接過信封。信封上寫著“可卿姐姐親啟”六個字，字跡娟秀，一筆一畫都端端正正。他把信收好。
“二奶奶，多謝。”
“別謝我。”鳳姐看著他，“林姑娘問，可卿姐姐是誰。我說，是一個朋友。她點了點頭，沒再問。可我知道，她猜到了。她不問，是給我面子。”
賈瑞沒說話。鳳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瑞大爺，你在翰林院，好好讀書。別的事，別管。有北靜王，有我。出不了大事。”
出了榮國府，天己經黑了。賈瑞站在巷子口，從懷裡摸出那封信。月光下，“可卿姐姐親啟”六個字清清楚楚。他加快腳步，往後街走。
鋪子的燈亮著。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針線，在繡一塊手帕。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繡繃迎上來。
“您回來了。”
“嗯。林姑娘給你回信了。”
她的手頓了一下。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把信接過去，沒有馬上拆。她把信封翻過來，看著上面“可卿姐姐親啟”六個字。看了很久，才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信不長，只有幾行字——“可卿姐姐如晤：來信收到。姐姐說有人說話，有人陪著，妹妹就放心了。妹妹在府裡，也有人說話。寶玉天天來，說園子裡的花開得好，說老太太的病快好了，說姐姐省親的時候題的那塊匾，他看了好幾遍。妹妹不懂匾，可妹妹知道，那塊匾是好的。因為姐姐喜歡。姐姐喜歡的東西，都是好的。天暖了，花開了。姐姐說來看妹妹，妹妹等著。黛玉拜上。”
秦可卿把信看了兩遍。然後她把信摺好，貼在胸口，閉上眼睛。眼淚流下來了，可她沒哭出聲。
“她叫我姐姐。”她睜開眼睛，看著他，“她叫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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