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翰林院忽然忙了起來。不是讀書的事，是修書的事。張廷玉把幾個庶吉士叫到值房，每人分了一卷書，讓校勘。賈瑞分到的是《鹽鐵論》，漢朝桓寬寫的，講的是鹽鐵專賣的事。他把書帶回座位，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手就停住了。鹽鐵專賣，官鹽私賣，利歸權貴，害歸百姓。這些話，他在林如海的賬冊裡見過，在劉德的紙條裡見過，在忠順王的案子上想過。他低下頭，一字一字地校，一字一字地改。
李文正湊過來，壓低聲音。“賈年兄，你分到什麼書？”
“《鹽鐵論》。”
“我分到的是《史記》。咱們換換？”
“不換。”
李文正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不換。你這個人，就喜歡硬骨頭的東西。”他縮回去了。賈瑞低下頭，繼續校。
散值的時候，孫嘉淦叫住了他。“賈瑞，你留一下。”賈瑞站住了。孫嘉淦從桌上拿起一本書，遞給他。“這是《鹽鐵論》的另一個版本，你拿回去對照著看。校勘不是改錯字，是辨是非。字錯了，改過來就行。是非錯了，改不過來。”他看了賈瑞一眼，“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賈瑞接過書。“學生明白。”
“明白就好。回去好好看。看完了，寫一篇心得交給我。”
出了翰林院，賈瑞站在街上。春天的風軟了，吹在臉上不疼了。他加快腳步，往後街走。走到鋪子門口，燈亮著。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書，低著頭看。她看得專注，連他進門都沒抬頭。賈瑞站在門口，看她。她看的不是他教她的書，是另一本，厚厚的，藍布封面，磨得發白了。
“看什麼呢？”
她抬起頭，把書翻過來給他看。“《唐詩別裁》。鳳姐送來的。她說她那兒有好些書，放著沒人看，讓妾挑幾本。妾挑了這本。”她翻開一頁，指著上面的一首詩。“您給妾講講這首。”
賈瑞低頭看。是杜甫的《春夜喜雨》。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她指著“好雨知時節”這一句，說：“妾喜歡這一句。”
“為什麼？”
“因為雨知道什麼時候該來。不該來的時候來，就是災。該來的時候來，才是好雨。”她頓了頓，“您也是。您來的時候，剛剛好。”
賈瑞看著她。她坐在燈光裡，手裡拿著書，眼睛亮亮的。她不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深宅婦人了。她讀詩，讀史，讀那些她以前沒機會讀的東西。她讀懂了，還要想。想完了，還要說。
“可卿。”
“嗯。”
“你變了。”
她愣了一下。“變什麼了？”
“以前你什麼都不說。現在你說了很多。”
她低下頭，手指在書頁上輕輕划著。“以前妾不說，是因為說了也沒人聽。在寧國府，說了是錯。不說，也是錯。說了，珍大爺不高興。不說，自己憋著。妾憋了好幾年。”她抬起頭，“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妾說了，您聽。聽了，您懂。懂了，您會回妾的話。妾不怕說了。”
賈瑞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她把書放在櫃檯上，去後屋端了一碗銀耳羹出來，放在他面前。賈瑞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
“今兒翰林院忙嗎？”
“忙。張大人讓校勘《鹽鐵論》。”
“《鹽鐵論》？講什麼的？”
“講鹽和鐵的事。官賣還是私賣，利歸誰，害歸誰。”他頓了頓，“林如海以前查的，就是這些事。”
她點了點頭，沒說話。她走到櫃檯後面，坐下來，翻開書，繼續看。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瑞兒，妾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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