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日子，在祠堂風波之後，忽然安靜了下來。忠順王府的人還在巷子口站著，可站的位置從巷子口退到了街對面，人從五六個減到了兩三個。賈瑞每天卯時出門，申時回來，路過他們的時候，他們低著頭，不看他的眼睛。李文正說，這是忠順王在等。等什麼？等皇上把那份摺子批下來。皇上的摺子壓在案頭半個月了，不批不退。忠順王不敢動，賈珍也不敢動。所有人都在等。
這天散值，賈瑞出了翰林院，看見巷子口停著一輛馬車。青布車簾，沒什麼裝飾。他認識這輛車。北靜王的。車簾掀開一條縫，裡面的人朝他招了招手。他走過去，上了車。北靜王坐在車裡，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首裰，手裡端著一碗茶。見他上來，把茶放下，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坐。都察院那邊，劉德的案子結了。”
賈瑞心裡一跳。“結了？怎麼結的？”
“劉德跑了，找不到了。賬本翻了一遍，沒什麼有用的東西。周榮把案子壓下去了。忠順王的人撲了個空。”北靜王看著他，“你暫時安全了。”
賈瑞鬆了一口氣。“那劉掌櫃——”
“還在天津。我讓人看著。等風頭過了，再接他回來。”北靜王頓了頓，“賈珍那邊呢？祠堂的事，解決了？”
“解決了。他不會再提了。”
北靜王點了點頭。“他不會提了。可他不會放過你。他是賈家族長，在賈府的地盤上，他有的是辦法。你得小心。”
“我知道。”
北靜王看著他，忽然問：“你在翰林院，跟孫嘉淦有來往？”
“見過幾面。他說我的文章寫得好。”
“孫嘉淦這個人，有骨頭，也有腦子。他在翰林院待了五年，沒升上去，不是因為文章寫得不好，是因為他得罪了人。得罪了誰，他不說，可誰都知道。”北靜王的聲音低下來，“你跟他來往，小心點。忠順王的人盯著你，也盯著他。”
出了北靜王府的車，天己經快黑了。賈瑞站在街邊，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暮色裡，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後街走。
鋪子的燈亮著。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書，手裡拿著筆，在紙上寫著什麼。她寫得專注，連他進門都沒聽見。賈瑞站在門口，看她寫。她的字比以前好多了，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可寫的不是他教的那些字，是一首詩。
“瑞兒，您回來了。”她抬起頭，把筆放下，臉上微微泛紅。不是以前那種羞怯的紅，是被人撞破了心事的紅。
賈瑞走過去，低頭看那張紙。“你寫的？”
“嗯。寫得不好。”她伸手要把紙收起來，賈瑞攔住了。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念了一遍，看著她。“你寫的？”
她低下頭，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划著。“妾以前在孃家讀過書。父親在世的時候，教過妾幾年。嫁到賈府之後，就沒再碰過了。那些字，都還認得，就是手生了。”她頓了頓，“妾不是不會，是好久沒寫了。怕寫出來，讓人知道妾讀過書。在賈府，女人讀書不是好事。”
賈瑞看著她。她坐在燈光裡，低著頭，手指還在桌沿上划著。她讀過書。她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深宅婦人。她懂詩，懂字，懂那些他以為她不懂的東西。她藏了這麼多年。藏到連自己都快忘了。
“你寫得很好。”
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比我的字好。”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您就會說好聽的。妾的字，哪裡比得上您。”她把紙拿起來，看了一遍，又放下。“妾想寫一首詩。寫給您的。”
賈瑞在她對面坐下。“寫給我？”
“嗯。妾想了很久了。在金陵的時候就想。想您來了，妾要寫一首詩給您。可妾不會寫，想了又想，寫不出來。”她低下頭，“今兒您不在，妾一個人坐著，忽然就想到了。寫了改，改了寫，寫了好幾遍。就這一遍，看著還順眼。”
賈瑞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詩寫得不長，只有西句——“天香一夜落春寒，紅袖青燈各自安。莫問故園花幾許，君來便是滿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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