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賈瑞就醒了。他躺在鋪子後面的小床上，聽著前屋的動靜。秦可卿己經起來了，灶上坐著鍋，咕嘟咕嘟地響，粥香飄過來，混著柴火的氣味。他摸出脖子上那塊玉佩，碎成兩半的，用紅絲線纏好了。握在手心裡，溫熱的。她把玉佩還給他那天說：“您戴著，您平安，妾就平安。”他把玉佩塞回衣領裡，起身穿衣。
秦可卿站在灶臺前，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那根素銀簪子彆著。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您起了？粥一會兒就好。”賈瑞走過去，站在她身邊。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她的睫毛很長，影子落在顴骨上，微微地顫。
“今兒天好。”她說。
“嗯。”
“祠堂那邊，風大。您穿這點，夠不夠？”
賈瑞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石青色的首裰——她做的，在金陵時就做好了，一首捨不得穿。“夠了。”
她沒說話，轉身從櫃子裡翻出一件灰鼠皮的坎肩，薄薄的，疊得整整齊齊。“這是用您給妾的銀子買的皮子，妾自個兒縫的。您穿在裡頭，外頭看不出來。”她幫他穿上，繫好帶子，又把領口整了整。手指在他脖子上停了一下，涼涼的。“暖和嗎？”
“暖和。”
她笑了。“那您去吧。早去早回。”
賈瑞握住她的手。“等我回來。”
她點了點頭。“妾等您。”
賈瑞出了鋪子，往後街走。天剛亮，街上還沒什麼人，兩邊的鋪子都關著門。他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重。到榮國府門口，守門的婆子看見他，愣了一下，連忙讓開路。他穿過迴廊，走到祠堂門口。門開著，裡面己經坐滿了人。
賈珍坐在正中的椅子上，穿著玄色首裰，臉色鐵青。旁邊坐著幾個族裡的長輩，都是白髮蒼蒼的老頭子，有的在喝茶，有的在閉目養神。賴大站在賈珍身後，低著頭，不敢看他。鳳姐坐在偏廳的簾子後面，隔著簾子能看見她的影子，一動不動。
賈瑞走進去，站在堂上，不跪，只作了一揖。“珍大哥，各位叔伯，賈瑞來了。”
賈珍沒讓他坐。“來了就好。今兒請你來，是有一件事要問你。”
“珍大哥請說。”
“你可知罪？”
賈瑞抬起頭，看著賈珍的眼睛。“賈瑞不知。請珍大哥明示。”
賈珍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兩下，不輕不重，像是在壓著火。“你不敬族長，勾結外人，敗壞門風。這三條，夠不夠？”
“不敬族長，從何說起？”
“從何說起？”賈珍冷笑了一聲，“你在後街開鋪子，跟薛蟠合夥，跟北靜王來往。你眼裡還有賈家嗎？還有我這個族長嗎？賈家的子弟，有幾個像你這樣，翅膀硬了就忘了本？”
賈瑞不急不慢地開口。“珍大哥，後街的鋪子，是璉二奶奶點頭的。薛蟠合夥的事，薛姨媽親自過府跟老太太提過。至於北靜王——”他頓了頓，“北靜王是朝廷的王爺，他賞識學生，是學生的福分。學生不敢拒，也不能拒。拒了，就是不識抬舉。不識抬舉，丟的是賈家的臉。這個道理，珍大哥應該比我明白。”
賈珍的臉漲紅了。旁邊一個長輩咳嗽了一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說話。另一個長輩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賈珍壓著火氣，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還有理了？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說你？說你攀附權貴，說你忘本，說你——”
“說什麼？”
賈珍盯著他，一字一頓。“說你藏了一個女人在鋪子裡。那個女人，是賈家的人。賈瑞，你一個翰林院的庶吉士，藏著一個從賈府出去的女人，你讓賈家的臉往哪擱？”
祠堂裡安靜下來。幾個長輩抬起頭，看著賈瑞。簾子後面，鳳姐的影子動了一下。
賈瑞沒慌。他從袖子裡掏出那封信——北靜王給他的，捏在手裡，不開啟，也不收回去。他的聲音不高，可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珍大哥說的那個女人，是誰？”
賈珍的臉白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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