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說的，跟她想聽的，一樣嗎？”
賈瑞愣了一下。他沒想過這個。寶玉說的，跟黛玉想聽的，一樣嗎？在書裡，不一樣。寶玉說的是“林妹妹，你瞧這花開得多好”，黛玉想聽的是“你父親的事，我知道了。你別怕”。寶玉給不了她這些。
“不一樣。”他說。
她點了點頭。“那妾給她寫信是對的。她一個人，需要有人說說話。說了，就不悶了。”
賈瑞看著她。她坐在燈光裡，手裡拿著書，眼睛亮亮的。她不是那個只會等的人。她會想了，會做了，會主動去做那些她覺得對的事。給黛玉寫信，給劉德做鞋，給秦鍾安排以後的事。她一樣一樣地想，一樣一樣地做。不急，不慌，一步一步地來。
“可卿。”
“嗯。”
“你以前在寧國府，也是這樣的人嗎？”
她愣了一下。“什麼人？”
“會想，會做，會主動去做什麼事的人。”
她低下頭，手指在書頁上輕輕划著。“以前妾也想過。想離開寧國府，想回孃家，想去一個沒人認識妾的地方。想了，可不敢做。做了，就是死。妾怕死。”她抬起頭，“現在不怕了。現在妾想了，就做。做了，您會幫妾。幫不了，您會告訴妾。妾不怕了。”
賈瑞把她的手握緊了些。“以後你想做什麼，就做。我幫你。”
她笑了。“那妾想做一件事。”
“什麼事？”
“妾想請鳳姐來鋪子裡坐坐。她幫了咱們那麼多，妾一首沒謝她。妾想給她做頓飯，陪她說說話。她一個人在賈府，也不容易。珍大爺那樣，賈璉那樣，老太太病了，太太也病了。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頓了頓，“妾想跟她說說話。說了，她就不悶了。”
賈瑞看著她。她想的不是自己，是別人。想劉德冷不冷，想秦鍾悶不悶，想黛玉有沒有人說話，想鳳姐累不累。她想完了，就去做。做不了，就問他。問了，就等。等了，就做。
“好。我請她來。”
她笑了。“那妾得好好準備。做幾個菜，泡一壺好茶。鳳姐愛吃甜的，妾給她做桂花糕。她上回來，吃了兩塊，說好吃。”她說著，從櫃子裡翻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寫完了，抬起頭。“妾記下來。怕忘了。”
賈瑞看著她寫。她的字越來越好了。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她寫的是——“請鳳姐吃飯。桂花糕，銀耳羹，清蒸鱸魚，炒時蔬。茶要龍井。”
“還寫什麼？”
她想了想。“再寫——謝謝她。”
她低下頭，在本子上又寫了一行字。寫完了，把本子收好，放進抽屜裡。
“瑞兒，您還不去歇著？”
“再坐一會兒。”
她笑了，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靠著他，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輕輕開口。
“瑞兒，妾想給您寫一首詩。”
“好。你寫。”
她從抽屜裡拿出紙筆，鋪開，蘸了墨。想了想，寫下第一句——“翰林春深日正長。”她寫完了，看看，不滿意，劃掉。又寫——“青燈有味是家鄉。”還是不滿意，又劃掉。她寫了劃，劃了寫。寫了好幾句，都不滿意。最後她放下筆，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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