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寶釵。”
她笑了。“想她什麼?”
“想她到底想要什麼。”
秦可卿放下繡繃,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她的手指涼,在他的眉毛上慢慢滑過。“她想要您。可她不說。她等您說。您不說,她就一首等。等一年,兩年,三年。等一輩子。您忍心嗎?”
第二天散值,賈瑞沒回鋪子,往薛家走。到的時候,天還沒黑。薛蟠不在,門口的小廝說大爺出去喝酒了。薛姨媽在屋裡做針線,見他來了,連忙放下活計,讓丫鬟倒茶。
“瑞大爺來了。坐。寶丫頭在後頭看書呢。我讓人叫她。”
“太太,不用叫。我來拿幾本書。寶姑娘說有幾本書借給我看。”
薛姨媽笑了。“她是有幾本書。什麼《鹽鐵論》《通鑑》,都是她父親留下的。她捨不得給人看。您要看,她肯定樂意。”她讓丫鬟去後頭拿書。丫鬟去了,一會兒回來,手裡捧著幾本書。最上面那本,是《鹽鐵論》。賈瑞接過來,翻開。書頁發黃,邊角捲了,可乾乾淨淨的,沒有一道摺痕。書裡夾著一張紙條,露出一角。他抽出來。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鹽鐵之論,不在鹽鐵,在利權。利權在手,天下我有。瑞大爺以為如何?寶釵。”
賈瑞把紙條摺好,塞進袖子裡。薛姨媽在旁邊問:“書夠不夠?不夠再拿。”賈瑞站起來。“夠了。多謝太太。學生看完就還。”
出了薛家,天己經黑了。賈瑞站在巷子口,從懷裡摸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利權在手,天下我有。”她在問他。問他懂不懂,問他敢不敢,問他願不願意。他不是不懂,是懂了,才知道她有多厲害。她把話說透了。在紙條上,在書頁裡,在誰都看不見的地方。她不留餘地了。
回到鋪子,秦可卿正坐在櫃檯後面等他。見他進來,她站起來,迎上去。“拿到了?”
“拿到了。”
“什麼書?”
“《鹽鐵論》。”
她笑了。“那是寶姑娘的命根子。她父親留給她的。她肯借給您,是把您當自己人了。”她幫他解下外袍,掛在衣架上,又從灶上端了一碗銀耳羹出來。賈瑞沒喝,從袖子裡掏出那張紙條,遞給她。
她接過去,看了一遍。看完,笑了。她把紙條還給他。“她寫得真好。利權在手,天下我有。她是說,您手裡有利權,天下就是您的。她問您敢不敢。”
“我敢。”
“那您告訴她。”
賈瑞看著她。她站在燈光裡,手裡攥著繡繃,眼睛亮亮的。她不是在說反話。她是真的在幫他。幫他回寶釵的信,幫他對寶釵好。她不怕。她真的不怕。
“可卿,你幫我寫回信。”
她笑了。“好。您說,妾寫。”
她鋪開紙,蘸了墨。賈瑞想了想。“利權在手,不如人心在手。人心在手,天下我有。寶姑娘以為如何?瑞頓首。”
她低下頭,一筆一畫地寫。寫完了,把紙拿起來,吹乾,摺好,裝進信封。“明天讓芸兒送去。”她把信封放在櫃檯上,拿起繡繃,繼續繡。針線在她手裡起起落落,一針一針的。
“瑞兒。”“嗯。”“您寫得好。利權在手,不如人心在手。寶姑娘看了,會高興的。”“你怎麼知道?”“因為她要的不是利權。是人心。您的人心。您給了,她就高興了。”
賈瑞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了。“可卿。”“嗯。”“你不怕?”
她笑了。“不怕。您不是東西,搶不走的。妾知道。您也知道。別人知不知道,不重要。”她頓了頓,“寶姑娘不知道。您不告訴她,她永遠不會知道。她不知道,就會一首等著。等一年,兩年,三年。等一輩子。您忍心嗎?”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來了。後街上安安靜靜的,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起一伏的。她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他的手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