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順王查園子的風波剛過，薛寶釵就來了。不是派人來，是她自己來的。賈瑞散值回來，走到後街口，遠遠看見鋪子門口停著一輛馬車。青布車簾，繡著一朵蘭花——薛家的標記。他加快腳步，推門進去。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端著茶碗。薛寶釵坐在對面，手裡也端著一碗。兩個人正說話，見他進來，同時抬起頭。
“回來了？”秦可卿站起來，去接他手裡的公文包。薛寶釵沒站起來，把茶碗放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急不緩，像是在看一件她等了很久的東西。看完了，才開口。“瑞大爺，我哥讓我來問問，契簽好了沒有？”
“簽好了。他揣走了。”
薛寶釵點了點頭。“那就好。他這個人，辦事沒譜。我怕他反悔，過來確認一下。”她頓了頓，“他不會反悔吧？”
“不會。他高興得很。穿得跟過年似的。”
薛寶釵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了一下。“他高興就好。我娘也高興。說您帶他做生意，比他自己瞎折騰強。”她站起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新到的茶葉。我哥說讓您嚐嚐。”
賈瑞拿起來，掂了掂。“多少錢？”
“不要錢。送您的。”
“不行。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該多少錢就多少錢。”
薛寶釵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您這個人，什麼都講規矩。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您講規矩，人家不講。您就吃虧了。”她把布包推過來，“這是謝禮。謝您帶我哥做生意。不是茶葉錢，是謝禮。謝禮不用給錢。”
秦可卿在旁邊開口。“寶姑娘，您坐。茶涼了，妾給您換一碗。”
“不喝了。該回去了。”薛寶釵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賈瑞一眼。“瑞大爺，您有空來家裡坐坐。我娘有幾本書，想借給您看。”她走了。馬車動了，車簾晃了一下，露出她半張臉。她沒看賈瑞，低著頭，像在想什麼事。車簾落下，馬車拐過後街口，不見了。
秦可卿站在門口，看著馬車走遠。然後她轉身回來，把茶碗收了，擦乾淨櫃檯。擦完了，抬起頭，看著賈瑞。“寶姑娘不是來問契的。”
賈瑞看著她。“那是來幹什麼的？”
“來看您。契簽好了，她哥揣走了。她來確認什麼？確認她哥不會反悔？她哥反悔了又怎樣？她來，是想看看您。看看您好不好，看看您瘦了沒有，看看您臉色怎麼樣。”她頓了頓，“她看了。看完了，走了。”
賈瑞沒說話。秦可卿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繡繃，繼續繡。針線在她手裡起起落落，一針一針的。她繡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
“瑞兒，寶姑娘對您好。妾高興。”
“我知道。”
“您不知道。”她抬起頭，看著他，“您以為她是替她哥來的。不是。她是替自己來的。她來看您，是怕您被忠順王查倒了。查倒了，她哥的生意就完了。查倒了，她家的鋪子就沒人管了。查倒了——”她沒往下說。
“查倒了怎樣？”
“查倒了，她就沒機會了。”
賈瑞愣了一下。“什麼機會？”
秦可卿低下頭，繼續繡。針線在她手裡起起落落，一針一針的。繡了一朵，又繡一朵。繡完了，把繡繃舉起來，對著燈看了看。“瑞兒，您說，寶姑娘喜歡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
“她喜歡有本事的人。喜歡站得住的人。喜歡不會被忠順王查倒的人。”她把繡繃放下，看著他，“您就是那個人。她看了您很久了。從您幫她家拿回鋪子開始，她就一首在看您。看了您考秀才，看了您中舉人，看了您中進士，看了您進翰林院。看了您跟忠順王鬥，看了您搬銀子，看了您站在那兒沒倒。她看了這麼久，該出手了。”
賈瑞坐在那兒，手心出汗了。“出手？出什麼手？”
秦可卿笑了。“您怕什麼？她又不會吃了您。她是想跟您好。不是做生意的好，是另一種好。”她頓了頓，“妾看得出來。您看不出來？”
賈瑞沒說話。他看得出來。從她第一次送玉佩，他就看出來了。可他不確定。寶釵那個人，太穩了。穩得讓人看不清她在想什麼。她送玉佩，可以是好意。她送點心，可以是客氣。她來鋪子，可以是順路。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有另一種解釋。她從不把話說透，從不把事做絕。她留了餘地，讓他猜。猜對了，是她。猜錯了，也是她。
”？麼什想在您，兒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