籤契那日，薛蟠一早就來了。他穿了一件簇新的寶藍緞子袍，腰間繫著金線汗巾，頭上戴著鑲玉的帽子，渾身上下收拾得比過年還體面。賈芸在櫃檯後面站著，看見他這身打扮，愣了一下。“薛大爺，您這是——”“籤契。正經事。不能穿得寒磣。”薛蟠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瑞老大呢？”“在後頭。馬上出來。”
賈瑞從後屋出來，手裡拿著幾張紙。秦可卿跟在後面，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茶壺和茶杯。她把茶放在桌上，給薛蟠倒了一杯。薛蟠接過來，喝了一口，燙得首咧嘴。“姐姐這茶，還是這麼燙。”“燙才好。燙的才香。”秦可卿笑了，轉身回了後屋。
薛蟠看著她的背影，壓低聲音。“瑞老大，姐姐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在府裡，臉上沒笑。現在笑了。笑得好。”賈瑞沒說話，把幾張紙鋪在櫃檯上。“這是契。你看看。”
薛蟠接過來，翻了兩頁，又放下了。“我看不懂。你念給我聽。”賈瑞唸了一遍。茶葉生意，五五分成，本金各出一半，利潤各拿一半。薛蟠出人脈，賈瑞出鋪子。大事商量著辦，小事各自做主。唸完了，薛蟠點了點頭。“行。就這麼辦。”他拿起筆，在契上籤了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紙上爬。簽完了，把筆遞給賈瑞。“該你了。”
賈瑞簽了名。薛蟠把契摺好，揣進懷裡，笑嘻嘻的。“瑞老大，從今天起，咱們就是合夥人了。有錢一起賺，有難一起當。”他伸出手。賈瑞握住他的手。“好。”
薛蟠走了之後，秦可卿從後屋出來，把茶碗收了，擦乾淨櫃檯。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輕，很慢，像是不想驚動什麼。擦完了，她抬起頭，看著賈瑞。“簽了？”“簽了。”“薛蟠高興嗎？”“高興。穿得跟過年似的。”她笑了。“他是真高興。以前他做什麼都不成，現在有人帶著他，他能成了。”
賈瑞看著她。她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抹布，嘴角彎彎的。她不是在說薛蟠，是在說他。他帶著薛蟠，薛蟠能成。他帶著她，她也能成。她不是以前那個只會等的人了。
“可卿。”“嗯。”“你也會成的。”她愣了一下。“成什麼？”“成你想成的人。”她低下頭，手指在抹布上輕輕絞著。絞了一會兒，抬起頭。“妾想成的人，就是能幫您的人。您在前面走，妾在後面跟著。您累了，妾給您端茶。您困了，妾給您鋪床。您被人欺負了，妾——”她頓了頓，“妾幫您罵回去。”
賈瑞笑了。“你會罵人？”“不會。可妾能學。”她把抹布放下，拿起繡繃，繼續繡。針線在她手裡起起落落，一針一針的。她繡的是梅花，三朵了。紅的，嫩嫩的，挨在一起。
下午，賈瑞去了榮國府。他沒走前門，從後街繞過去，走角門。鳳姐院裡的丫頭看見他，剛要通報，他擺擺手，自己掀簾子進去了。鳳姐正坐在炕上發呆。面前擺著茶碗，茶涼了，沒喝。賬本攤在桌上，沒翻幾頁。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蜜合色襖，頭髮隨便挽著，臉上脂粉未施。眼圈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深了些。看見他，她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來看看你。”
鳳姐笑了。“看我？我有什麼好看的。”她把賬本合上，把茶碗推到一邊，“坐。”
賈瑞坐下。鳳姐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簽了？”“簽了。”“薛蟠高興嗎？”“高興。穿得跟過年似的。”
鳳姐笑了。“他倒是真高興。以前他做什麼都不成，現在有人帶著他，他能成了。”賈瑞看著她。她說的話，跟秦可卿說的一模一樣。
“二奶奶——”
“別叫我二奶奶。”鳳姐打斷他，“叫我鳳姐。你上次叫了，這次又不叫了。”賈瑞愣了一下。“鳳姐。”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薄薄的，可暖的。“嗯。叫得好聽。以後就這麼叫。”
她靠在靠枕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眶紅了。“瑞大爺，我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
“賈璉不鬧了。”
賈瑞愣了一下。“不鬧了？為什麼？”
“北靜王派人來找他了。跟他說了幾句話。說什麼，不知道。可他聽完之後，臉白了。回到屋裡，把休書撕了。撕得碎碎的，扔在爐子裡燒了。”她頓了頓，“他不鬧了。可他不理我了。看見我，繞著走。不說話，不看一眼。跟不認識一樣。”
賈瑞的手攥緊了。“鳳姐——”
“別說話。”鳳姐的聲音很平靜，“他理不理我，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賈府。賈府還在，我就還在。賈府沒了，我也沒了。我得撐著。撐到賈府不倒的那一天。”她看著他，“你幫我撐著。”
“好。”
她笑了。“你答應了。答應了就不能反悔。”
“不反悔。”
她點了點頭。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她皺了皺眉，放下。“你走吧。別讓人看見。讓人看見了，又該嚼舌根了。”
出了榮國府，賈瑞站在巷子口。天還沒黑，後街上人來人往。他站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陽光照在鏡背上，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後街走。
鋪子的燈亮著。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賬本。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賬本迎上來。“回來了？鳳姐怎麼樣？”“還好。賈璉不鬧了。北靜王派人去找他了。”她點了點頭。“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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