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跟著丫鬟往後院走。薛寶釵的屋子在後院東邊，小小的，收拾得乾乾淨淨。門口種著幾棵翠竹，風一吹，沙沙地響。丫鬟掀簾子，賈瑞走進去。薛寶釵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書。見他進來，她放下書，站起來。
“來了。”
“來了。”
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茶在桌上，自己倒。”
賈瑞坐下，倒了杯茶。茶是溫的，不燙，正好。她看著他倒茶，看著他喝，看著他放下杯子。看完了，才開口。
“信看了？”
“看了。”
“不回？”
“不回。您說不用回。”
她點了點頭。“我說不用回，您就不回。您倒是聽話。”她頓了頓，“可您來了。來了，就是回了。”
賈瑞看著她。她坐在窗前，夕陽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蜜合色襖，頭上只戴了一支素銀簪子，耳朵上掛著兩個小小的墜子。渾身上下，乾乾淨淨的，利利落落的。可她的眼睛，比她身上的任何東西都亮。
“寶姑娘，您信上寫的，我都看了。”
“哪句？”
“那句‘早了一步，就早了一輩子’。”
她的笑容淡了。“那句話寫得不好。不該寫。”
“寫得好。是真的。”
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是真的。可您不說，我也不知道是真的。說了，我才知道。您說了，我就知道了。”
“是真的。”
她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深了一些，像水面上的漣漪，盪開了。“您這個人，說話太首。首來首去，不會拐彎。我信上寫得那麼繞，您一句就捅破了。捅破了，就不好玩了。”
“不好玩就不玩了。”
她低下頭，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划著。劃了好一會兒，抬起頭。“您的心，在鋪子裡，在翰林院，在她身上。我知道。我問您有沒有一點心是給我的，您說有。我信。可您不能把心分成好幾份。分開了，就不是心了。”
賈瑞看著她。“那怎麼辦？”
她想了想。“您把心留著她那兒。我只要一點就行。一點就夠了。”
賈瑞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她抬起頭，愣了一下。“怎麼了？”
“寶姑娘，您要的那一點，我給不了。”
她的臉白了。“為什麼？”
“因為心不能分。分了，就不是心了。我給您的那一點，也是全部。跟她的一樣多。跟她的一樣真。”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眼淚流下來了，可她沒擦，就那麼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您這個人，說話太首。首得讓人受不了。我繞了那麼多彎，寫了那麼多字，想了那麼多天。您一句就給捅破了。捅破了，我就沒話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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