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散館考試定在三月十九。張廷玉提前十天把話放下來：考得好的留，考不好的走。留，就是翰林院編修；走，就是外放知縣。賈瑞算了算，從去年春天進翰林院，到今年春天散館，正好一年。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他從一介白身變成了榜眼，短到他還沒來得及站穩。
李文正從外面進來，臉被春風吹得發紅。“賈年兄，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還行。你呢？”
“我？我準備得不好。八股文還行，策論不行。張大人說了，策論是散館的重頭。策論寫不好，八股文寫得再好也沒用。”李文正嘆了口氣，“我要是像你一樣就好了。你殿試那篇策論，皇上看了三遍。三遍！我寫的東西，皇上看一遍都嫌多。”
賈瑞沒說話。他低下頭，翻開書。散館考的不只是八股文，還有策論。策論考的不只是文采，還有見識。見識從哪來？從書裡來，從事裡來，從這一年跟忠順王鬥來鬥去裡來。他不怕考試。他怕的是考完了，留在翰林院，然後呢？然後繼續讀書，繼續編書，繼續等。等到什麼時候？等到忠順王找到那批銀子，等到鳳姐扛不住，等到秦可卿被人發現。他等不了那麼久。
散值的時候，賈瑞出了翰林院。走到門口，看見對面巷子裡站著一個人。灰布首裰，瘦長臉，不是之前盯梢的那個，是另一個。這人沒躲，就站在牆根底下，像等什麼人。看見賈瑞，他轉身走了。賈瑞站了一會兒，加快腳步往後街走。
鋪子的燈亮著。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針線。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繡繃迎上來。她幫他解下外袍，掛在衣架上，又從灶上端了一碗銀耳羹出來。
“今兒散值晚。”
“張大人說了散館的事。考得好的留，考不好的走。”
她的手頓了一下。“您會留下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您有本事。有本事的人，走不了。”她把銀耳羹推過來，“喝了。涼了就不好喝了。”
賈瑞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她的手指在圍裙上輕輕絞著，絞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瑞兒，您要是外放了，妾跟您去。”
賈瑞放下碗。“外放不是好地方。窮鄉僻壤，什麼都沒有。”
“有您就行。”她低下頭，手指還在絞著，“妾在金陵的時候，什麼都沒有。只有您的一封信。那封信，妾看了幾百遍。看完了，等著。等到了，就不怕了。”
賈瑞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了。“你不會外放。我會留下。”
她抬起頭，看著他。“您怎麼知道？”
“因為我有本事。你說的。”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薄薄的，可暖的。“妾說了不算。可妾知道。您說的話，妾信。妾說的話，您也信。”
第二天，賈瑞去翰林院的時候，桌上多了一封信。信封上沒寫字，他拆開，裡面是一張紙條，只寫了一行字——“忠順王在查散館的考官。他要換人。換成他的人。”他把紙條燒了，坐在那兒，手心全是汗。忠順王在查散館的考官，他要換人，換成他的人。他的人當了考官，他的文章就過不了。過不了，就外放。外放了，就離開京城。離開京城，就護不住秦可卿，護不住鳳姐，護不住那批銀子。
李文正湊過來。“賈年兄，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沒事。沒睡好。”
“沒睡好？我看你是想多了。”李文正壓低聲音，“昨兒散值，我看見忠順王府的人去了吏部。找誰不知道，可出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跟吃了蒼蠅似的。”
散值的時候，賈瑞出了翰林院，往北靜王府走。到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北靜王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賬冊。見他來了，把賬冊合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散館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忠順王在查考官。他要換人。”
北靜王點了點頭。“他換不了。考官是吏部定的，吏部是張廷玉管的。張廷玉不會讓他換。可他會在別的地方動手。”
“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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