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正點了點頭，進去了。輪到賈瑞，衙役翻了翻他的籃子，放他進去。他找到自己的號棚，坐下，等著。等了大約半個時辰，外面敲了三聲鑼。一個考官站在前面，扯著嗓子喊：“時辰到！發題！”
衙役把考題發下來。賈瑞接過來，看了一眼——《論語》一篇，“君子和而不同”；策論一道，“論吏治之道”。他深吸一口氣，鋪開紙，磨墨。墨不能太濃，濃了澀筆；不能太淡，淡了洇紙。他磨了很久，磨到自己心靜下來。然後提筆。手穩了。
他選了《論語》那題。破題——“君子和而不同，和者不流，同者不異。”這是他練了無數遍的題目。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一字一字地寫。寫到中股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寶釵說的那句話——“利權在手，天下我有。”她不是要他有利權，是要他站住。站住了，利權就在手裡。站不住，什麼都沒有。
他握緊筆，繼續寫。八股文寫完，太陽己經偏西了。他揉了揉手腕，開始寫策論。策論考的是吏治之道。他盯著那張紙，腦子裡冒出無數的話。林如海的賬冊，忠順王的銀子，劉德的命。一筆一筆，一條一條，一條命。他提起筆，寫下第一行字——“吏治之弊，不在吏，在官。官之弊，不在貪，在無法可治。法之不行，自上犯之。”
他寫忠順王的人在江南倒賣官鹽，每年不下十萬石。寫銀子流到京城，進了忠順王府。寫林如海查了三年，查到了賬冊，查到了銀子，查到了人。寫他寫了信，送到北靜王府。寫信被截了，人被查死了。寫他死了，什麼都沒留下。只留了一句話——“告訴玉兒，別哭。”
他寫到手在抖，寫到眼睛發酸，寫到墨濺在紙上，糊了一片。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張紙，重新寫。這一次，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端端正正。像林如海教黛玉寫字那樣。他寫完了，放下筆。看了看，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卷子吹乾，摺好，塞進封袋裡。
交卷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他把封袋交給衙役，提著籃子出了貢院。站在門口，腿軟得差點站不住。李文正在門口等著，臉還白著，可眼睛亮了。
“賈年兄，我寫完了。寫得不好，可寫完了。”
賈瑞笑了。“寫完了就好。”
兩個人出了貢院，站在街上。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李文正看著他，忽然笑了。“賈年兄，你說，咱們能留下嗎？”
“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寫完了。寫完了，就有機會。不寫，什麼都沒有。”
李文正點了點頭。“那咱們喝酒去。你答應我的。”
“好。”
兩個人往酒館走。走到半路，賈瑞忽然停下來。“李年兄，你先去。我還有點事。”
“什麼事？”
“一會兒就來。”
他轉身，往薛家走。到的時候，天己經黑了。薛姨媽在屋裡做針線，見他來了，連忙放下活計。
“瑞大爺來了。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好不好？”
“還行。”
薛姨媽笑了。“那就好。寶丫頭在後頭呢。她等您一天了。中午飯都沒好好吃，說等您的訊息。”
賈瑞跟著丫鬟往後院走。薛寶釵的屋子亮著燈。丫鬟掀簾子，他走進去。薛寶釵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書。見他進來，她放下書，站起來。
“考完了？”
“考完了。”
“寫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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