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館放榜那天，賈瑞沒去看。他坐在鋪子裡，面前攤著一本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秦可卿坐在對面，手裡拿著繡繃，一針一針地繡。她繡得很慢，每一針都停一下，像是在等什麼。後街上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些，賣菜的吆喝聲，小孩的吵鬧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她繡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
“瑞兒，您怎麼不去看看？”
“去了也改變不了結果。該中的中，不該中的不中。”
她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繡。繡了一針，又停下來。“您會中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您有本事。”她頓了頓，“有本事的人，不會白忙一場。”
賈瑞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後街上人來人往，幾個衙役從巷子口跑過去，手裡拿著榜單，喊著什麼。聲音太遠，聽不清。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鋪子。
秦可卿放下繡繃，站起來，去後屋端了一碗銀耳羹出來，放在他面前。“喝點。涼了就不好喝了。”賈瑞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
“瑞兒，您緊張嗎？”
“不緊張。”
她笑了。“您騙妾。您的手在抖。”賈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他把碗放下，把手藏在桌子底下。她走過來，把他的手從桌子底下拉出來，握在手心裡。她的手暖了。“緊張就緊張。妾也緊張。您不在了，妾緊張。您在，妾就不緊張了。”
賈瑞把她的手握緊了些。“我在。”
她笑了。“那妾就不緊張了。”
巷子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很急，很重。賈芸從外面衝進來，衣裳皺巴巴的，頭髮也散了，滿頭大汗。他扶著櫃檯喘氣，臉漲得通紅，嘴張著，卻說不出話。賈瑞站起來，看著他。秦可卿站在賈瑞身後，手裡攥著那塊玉佩，指節發白。
賈芸終於喘過來，喊了一聲——“中了！”
賈瑞的血一下子湧到頭頂。
“第三名！瑞大哥中了第三名！”賈芸的聲音在發抖，又喊了一遍，“第三名！留翰林院！編修！”
秦可卿手裡的玉佩掉在櫃檯上，啪的一聲。她沒撿。她站在那裡，眼淚流下來了。可她沒哭出聲，就那麼站著，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賈瑞站在那兒，忽然覺得腿有點軟。他扶著櫃檯，慢慢坐下。中了。第三名。不是第一，不是最好，可中了。他是翰林院編修了。是朝廷正式命官了。忠順王動不了他了。
賈芸在旁邊抹眼淚，笑著說：“瑞大哥，您不知道，貢院門口擠了上千人，我擠了半天擠不進去。後來李文正來了，他喊了一嗓子‘賈瑞中了第三名’，人群一下就炸了。有人說您文章寫得好，有人說您得罪了忠順王還能中，是皇上保的。說什麼的都有。”他喘了口氣，“李文正也中了。第八名。也留翰林院。他高興得不得了，說要請您喝酒。”
秦可卿把玉佩撿起來，握在手心裡，貼在胸口。她看著賈瑞，眼淚還在流，可她在笑。“妾就知道。妾就知道您能中。”
下午，鳳姐讓平兒送來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聽說你中了。恭喜。第三名，不錯。比你殿試的名次差了點，可也夠了。站住了，就別倒了。鳳姐。”賈瑞把信摺好，塞進懷裡。平兒還沒走，站在櫃檯前，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划著。
“二奶奶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讓您小心。忠順王沒動手，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可他不會罷休。他在等。等您犯錯。”
賈瑞看著平兒。“二奶奶怎麼樣？”
平兒低下頭，手指劃得更快了。“不好。賈璉不理她，府裡的人開始站隊了。有些人看二奶奶失勢，開始踩她。剋扣月錢，怠慢差事，連下頭的人都敢頂嘴了。”她抬起頭，“二奶奶不讓說。她說她扛得住。”
平兒走了。賈瑞站在鋪子裡，想了很久。秦可卿從後屋出來，站在他身邊。
“鳳姐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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