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層霧散了，眼睛亮得驚人。“瑞大哥，你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哪不一樣？”
“他們都說我要上進，要讀書，要考功名，要光宗耀祖。你說讓我做自己。做自己，就夠了。”
賈瑞笑了。“做自己，就夠了。”
寶玉笑了。那笑容很亮，像陽光照在水面上。“瑞大哥，我記住了。”他轉身跑了。跑了幾步，又回頭。“瑞大哥，你以後常來園子裡玩。我讓茗煙給你泡好茶。”他跑了。賈瑞站在巷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繡繃。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繡繃迎上來。她幫他解下外袍，掛在衣架上，又從灶上端了一碗銀耳羹出來。
“園子裡熱鬧嗎？”
“熱鬧。北靜王在，老爺在，寶玉在，好些清客相公也在。”
“您題匾了？”
“題了。富貴清流。”
她笑了。“好名字。富貴清流。您是富貴，妾是清流。”
賈瑞看著她。她站在燈光裡，手裡攥著繡繃，眼睛亮亮的。“你是清流。我是富貴。咱們加在一起，就是富貴清流。”
她的臉紅了。她低下頭，手指在繡繃上輕輕划著。“您就會說好聽的。”她頓了頓，“瑞兒，您見了寶二爺？”
“見了。”
“他好不好？”
“好。他說讓我常來園子裡玩。”
她笑了。“那您就去。寶二爺是好人。跟他來往，不會錯。”
賈瑞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繡。她繡的是梅花，第八朵了。粉粉的，嫩嫩的，挨在一起。她繡了一針，忽然停下來。
“瑞兒，您說，寶二爺跟林姑娘，好不好？”
賈瑞愣了一下。“什麼好不好？”
“妾在府裡的時候，聽說寶二爺跟林姑娘好。林姑娘來了，他高興。林姑娘病了，他著急。林姑娘哭了，他跟著哭。他們好不好？”
賈瑞看著她。“你問這個幹什麼？”
“妾替林姑娘高興。她在府裡，一個人，沒爹沒孃。有寶二爺陪著，她就不孤單了。”她頓了頓，“妾以前也有一個人陪著。後來那個人走了，妾就一個人了。一個人，不好。”
賈瑞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她笑了。“妾知道。您陪著妾，妾就不是一個人了。”
她低下頭，繼續繡。針線在她手裡起起落落，一針一針的。窗外，月亮慢慢升起來了。後街上安安靜靜的，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她繡了一朵，又繡一朵。第八朵梅花繡了一半，她忽然停下來。
“瑞兒，您說，寶二爺知道林姑娘的心思嗎？”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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