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散值，賈瑞沒回鋪子，繞路去了榮國府。天還沒黑，榮國府的大門開著，守門的婆子看見他，讓開路。他穿過迴廊，走到鳳姐院子門口，一個小丫頭迎上來。
“瑞大爺，二奶奶在屋裡呢。二奶奶說了，誰都不見。”
“你告訴她，是我。”
小丫頭進去了。過了一會兒出來，掀開簾子。“二奶奶請您進去。”
賈瑞進門的時候，鳳姐正坐在炕上，面前擺著幾碟子點心，動都沒動。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蜜合色襖，頭髮隨便挽著，臉上脂粉未施。眼圈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眉心那道豎紋比平時深了些。看見他，她把手裡的帕子放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你怎麼又來了？”
“可卿讓我來的。她說你瘦了，讓我來看看你。”
鳳姐笑了。“她倒惦記我。你告訴她，我好著呢。能吃能睡，不用惦記。”
賈瑞看著她。炕上的點心沒動過，茶碗裡的茶是涼的，賬本攤在桌上，沒翻幾頁。她靠在靠枕上，看著像是坐了一天，什麼都沒幹。
“二奶奶——”
“別叫我二奶奶。”鳳姐打斷他，“叫我鳳姐。”
“鳳姐。”
她笑了。“嗯。叫得好聽。”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她皺了皺眉，放下。“瑞大爺，我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
“忠順王的人撤了。不查了。不查銀子，不查賈珍，不查我。都不查了。”
賈瑞的手頓了一下。“不查了？”
“不查了。北靜王遞了摺子，彈劾忠順王私設公堂，濫用職權，擾民害民。皇上把摺子留中了。留中就是不批，不批就是壓著。壓著就是給忠順王臉色看。忠順王看懂了，就收手了。”她頓了頓，“你安全了。我也安全了。她也安全了。都安全了。”
賈瑞坐在那兒，手心不汗了。“那批銀子——”
“銀子還在船上。北靜王說了，銀子的事，他來辦。你不用管了。你只管好好讀書，好好當差。別的事，有他。”
出了榮國府，天己經快黑了。賈瑞站在巷子口，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暮色裡，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塞回懷裡，加快腳步往後街走。
鋪子的燈亮著。秦可卿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繡繃。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繡繃迎上來。她幫他解下外袍，掛在衣架上，又從灶上端了一碗銀耳羹出來。賈瑞沒喝。
“鳳姐說什麼了？”
“說忠順王撤了。不查了。銀子的事，北靜王來辦。我安全了，她也安全了。你也安全了。”
她的手頓了一下。“安全了？”
“安全了。”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過了一會兒，她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暖了。“那您就安全了。妾也安全了。都安全了。”
賈瑞把她的手握緊了些。“安全了。”
她笑了。那笑容很深，像春天的花，一層一層地綻開。“那妾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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