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順王倒臺的第五天，賈政在榮國府擺了一桌酒席。說是慶賀北靜王平定了鹽政之亂，可誰都知道，這是給賈瑞擺的。帖子是賈政親筆寫的，讓賈芸送過來的時候，特意交代了一句：“老爺說了，瑞大爺務必到。北靜王也來。”賈瑞把帖子放在櫃檯上，看著那幾個字。賈政的字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畫都不馬虎。以前他寫帖子，從來不寫“瑞大爺”，寫的是“瑞兒”。這回寫了“瑞大爺”。他變了。
秦可卿從後屋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銀耳羹。見他看著帖子發呆，她把碗放下，站在他身邊。“老爺請你去？”“嗯。北靜王也去。”她笑了。“那是好事。老爺以前不把你當回事，現在把你當回事了。北靜王也去，是給你撐場面。你去，別讓人看輕了。”賈瑞抬起頭，看著她。她站在燈光裡，手裡攥著繡繃，眼睛亮亮的。“你跟我一起去。”“妾？妾去做什麼？”“你是賈家的人。你是蓉大奶奶。你該去。”
她的臉白了一下。她低下頭，手指在繡繃上輕輕划著。“妾不是蓉大奶奶了。妾是你的人。”賈瑞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你更該去。讓他們看看，你是我的人。”她看著他，眼淚流下來了。可她沒擦，就那麼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好。妾去。妾跟你去。”
下午，賈瑞換了身新衣裳。秦可卿也換了一身，月白色的，頭上戴著那根素銀簪子，手腕上戴著北靜王給的那對玉鐲。她站在鏡子前，看了很久。“好看嗎？”“好看。”她笑了。“那妾就放心了。”
兩個人出了鋪子，往後街走。走到榮國府門口，守門的婆子看見秦可卿，愣了一下，連忙讓開路。進了二門，幾個丫鬟看見她，交頭接耳地嘀咕。秦可卿低著頭，走得很快。賈瑞拉住她的手。“別低頭。你是賈家的媳婦，是北靜王請的人。誰也不敢說你。”她抬起頭，看著他。她的手不抖了。“好。妾不低頭。”
酒席擺在榮慶堂。賈政坐在主位，北靜王坐在客位，旁邊坐著幾個清客相公。寶玉坐在賈政身後，低著頭，不敢說話。看見賈瑞進來，賈政站起來。“瑞兒來了。坐。”他指了指北靜王旁邊的位置。那是上座。以前只有賈珍能坐。賈瑞坐下，秦可卿站在他身後。北靜王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你來了。”“來了。”北靜王笑了。“來了就好。”
酒過三巡，賈政端起酒杯，看著賈瑞。“瑞兒，你這一年多，不容易。”賈瑞站起來。“老爺——”
“別說話。聽我說。”賈政的聲音有些啞，“你從後街跑腿開始，到開鋪子，到考秀才，到中舉人，到中進士，到進翰林院。一步一步，不容易。老爺以前沒幫你什麼，不是不想幫，是幫不了。你是旁支，老爺是嫡支。幫了你，人家說閒話。不幫，人家也說閒話。裡外不是人。”他頓了頓，“現在你站住了。站住了就好。老爺敬你一杯。”
賈瑞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辣。可沒以前那麼辣了。
北靜王也端起酒杯。“瑞大爺，本王也敬你一杯。你幫本王查了鹽政，幫本王搬了銀子，幫本王鬥倒了忠順王。本王沒什麼能謝你的。這杯酒，本王敬你。”賈瑞又喝了一杯。辣。可他能喝了。
寶玉在賈政身後坐著，一首沒說話。等賈政和北靜王都喝完了，他才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賈瑞面前。“瑞大哥，我也敬你一杯。”他的臉紅了，“你那天說的話，我記住了。做自己，就夠了。我記住了。”賈瑞看著他。他站在燈光裡，眼睛亮亮的，像孩子。“好。你記住了就好。”他喝完了第三杯。辣。可他喜歡。
散了席，賈瑞站在榮慶堂門口，等著秦可卿。她從裡面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帕子，帕子裡包著幾塊點心。“老太太給的。說讓您帶回去吃。”賈瑞接過帕子，開啟。是桂花糕，做得精緻，每一塊都刻著花紋。“老太太還記得你？”“記得。她說，你是個好孩子。受了那麼多苦，不容易。”她低下頭，“妾沒想到，她還記得妾。”
兩個人出了榮國府，往後街走。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秦可卿走得很慢，步子很輕。賈瑞走在她旁邊，也走得很慢。兩個人並排走著，誰都沒說話。走到後街口，她忽然停下來。
“瑞兒，您今天高興嗎？”“高興。”“妾也高興。”她笑了，“妾從來沒過這麼高興。”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她的手暖了。兩個人牽著手，往後街走。鋪子的燈亮著。賈芸站在門口，看見他們，笑了。“瑞大哥，您回來了。北靜王讓人送了個箱子來。”他指了指櫃檯上的一個紅漆箱子。
賈瑞走過去，開啟。裡面是一套文房西寶，筆、墨、紙、硯，都是上好的。筆是湖筆，墨是徽墨，紙是宣紙，硯是端硯。旁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幾行字，是北靜王的筆跡——“瑞大爺，你站住了。這是本王送你的賀禮。好好當差，好好讀書。別辜負了皇上的恩典。北靜王。”賈瑞把紙條摺好，塞進懷裡。
秦可卿站在旁邊，看著那套文房西寶。“好東西。您留著用。”“嗯。”她把箱子蓋上，搬到後屋去。賈瑞坐在櫃檯後面，從懷裡摸出那面鏡子。月光下，骷髏還在，眼眶空空的。他把鏡子翻過來，看正面。還是模糊。什麼也看不見。他把鏡子扣在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是賈政說的話——“你站住了。”站住了。真的站住了。不是站著，是站住了。
秦可卿從後屋出來，端著一碗銀耳羹，放在他面前。“喝了。涼了就不好喝了。”賈瑞端起來，喝了一口。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喝。“瑞兒，您今天喝了不少酒。”“嗯。”“頭疼不疼？”“不疼。”“那您給妾念一段書。今兒的還沒念。”
賈瑞拿起那本書，翻開。她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他念，她聽。唸到“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她忽然睜開眼睛。
“瑞兒，這句妾懂。”
“懂什麼？”
“死生契闊，是生死離合。與子成說，是跟您說好了。執子之手，是牽著您的手。與子偕老，是跟您一起老。”她抬起頭，看著他，“妾想跟您一起老。”
賈瑞把書放下，把她抱進懷裡。她的身子軟下來，靠在他懷裡。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有桂花的香味。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她的頭髮很軟，很香。“會的。會一起老的。”
她笑了。“那妾就放心了。”
她靠在他懷裡，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心跳也慢了。她睡著了。他抱著她，一動不動。月光從門口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她的頭髮散在他手臂上，黑黑的，亮亮的。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安安靜靜的。他低下頭，碰了碰她的額頭。她的額頭涼，滑滑的。她沒醒，只是往他懷裡縮了縮，像一隻貓。他笑了，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後街上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屋簷的聲音。他抱著她，聽著她的呼吸。她的呼吸很輕，很慢，一起一伏的。他閉上眼睛，也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賈芸來了。他站在門口，不敢進來。賈瑞聽見動靜，睜開眼。秦可卿還睡著，靠在他懷裡，嘴角彎彎的。他輕輕把她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出了後屋。
“什麼事？”
賈芸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北靜王府送來的。說讓您務必看看。”賈瑞拆開信。信不長，只有幾行字——“都察院上了摺子，彈劾忠順王餘黨。名單上有賈珍。賈珍求本王保他。本王問你一句，保不保？”他把信燒了，站在鋪子裡，想了很久。賈珍求北靜王保他。保不保？他想起賈珍站在鋪子門口的樣子，背佝僂著，眼睛紅紅的，說“我扛了一輩子了”。他想起賈珍把匣子遞過來，說“你什麼都沒當，留下了她”。他想起賈珍最後一次來，站在巷子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像是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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