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秦可卿就起來了。賈瑞聽見她在灶臺前忙活，鍋碗偶爾碰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他躺著沒動，摸出脖子上那三塊玉佩。刻著“安”字的，刻著“瑞”字的，還有琪官留下的那塊沒有字的。三塊玉佩貼在一起，溫熱的，帶著他的體溫。她說過，等梅花繡好了，就帶她去看真的。繡好了。今天就去。
他起身穿衣。秦可卿站在灶臺前，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那根素銀簪子彆著。手腕上戴著北靜王給的那對玉鐲，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您起了？粥一會兒就好。”賈瑞走過去，站在她身邊。灶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一跳一跳的，她的睫毛很長，影子落在顴骨上，微微地顫。
“今兒天好。”她說。
“嗯。梅花開了。”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春天的風，吹在臉上，軟軟的。“妾知道。妾等著呢。”
兩個人喝了粥，出了鋪子。後街上安安靜靜的，太陽還沒出來，天邊紅了一片。秦可卿走在他身邊，步子很輕，月白色的衣裳在晨風裡微微飄著。走到巷子口，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她。
“可卿姐姐。”
兩個人同時回頭。林黛玉站在巷子口，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頭上簪著一支素銀簪子，手裡拎著一個小小的食盒。她的臉白白的，尖尖的下巴，細細的眉眼，站在晨光裡，像一株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水仙。看見賈瑞，她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低了低頭。
“瑞大哥也在。”
秦可卿連忙走過去。“林妹妹，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姐姐。聽說姐姐要去園子裡看梅花，我——”她頓了頓，把食盒往前遞了遞，“我給姐姐帶了幾塊點心。路上吃。”
秦可卿接過食盒，開啟。裡面是幾塊桂花糕，做得精緻，每一塊都刻著花紋。她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妹妹做的？”
“嗯。做得不好。姐姐別嫌棄。”
秦可卿笑了。“不嫌棄。妹妹做的，什麼都好。”她拉住黛玉的手，“妹妹跟我們一起去看梅花吧。園子裡的梅花開了，紅的白的，開了一樹。”
黛玉低下頭，手指在衣帶上輕輕絞著。“我不去了。寶玉還在養傷，我得回去看著他。他昨兒又發燒了，襲人一個人忙不過來。”她頓了頓，“姐姐玩得開心。我先走了。”她轉身要走，賈瑞叫住她。
“林姑娘。”
黛玉停下來，回頭看著他。賈瑞從懷裡掏出那塊沒有字的玉佩，遞過去。“這是琪官的。寶玉送他的，他還回來了。你帶給寶玉，告訴他，琪官安全了。讓他好好養傷。養好了，去找他。”黛玉接過玉佩，握在手心裡。她的手指細細的，白白的，玉佩襯在上面，溫潤潤的。她看了很久，抬起頭。
“瑞大哥，謝謝你。”
“不謝。你告訴寶玉，讓他別惦記。琪官在天津，有人照顧。餓不著，凍不著。”
黛玉點了點頭。她把玉佩收進袖子裡，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瑞大哥，你好好待可卿姐姐。她等了你那麼久。”她走了。巷子口空蕩蕩的，只剩下晨風，吹得人臉上涼涼的。
秦可卿站在賈瑞身邊，看著黛玉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瘦了。比上回見的時候還瘦。”
“嗯。”
“她一個人，在府裡，沒爹沒孃。寶玉傷了，她陪著。寶玉好了，她一個人。她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頓了頓，“瑞兒，您以後常去看看她。她一個人，孤單。”
賈瑞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了。“好。”
她笑了。“那咱們去看梅花吧。”
兩個人往園子裡走。走到門口，門虛掩著。賈瑞推開門，側身讓她先進去。她跨過門檻，站在園子裡，西下看了看。園子空著，沒人。那些花、那些樹、那些亭臺樓閣，安安靜靜地立著，像還沒睡醒。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忽然，假山後面傳來一個聲音。
“姐姐來了。”
兩個人嚇了一跳。鳳姐從假山後面轉出來，穿著一件大紅織金襖，頭上戴著赤金嵌寶的簪子，耳朵上掛著兩個墜子。她手裡拿著一個帕子，帕子裡包著幾塊點心，正在吃。看見他們，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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