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鳳姐來了。她穿著一件大紅織金襖，頭上戴著赤金嵌寶的簪子，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食盒。秦可卿去開門，鳳姐把食盒遞給她。
“給瑞大爺的。補補身子。”她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壓低聲音，“瑞大爺，你出來一下。”
賈瑞走到門口。鳳姐拉著他的袖子，走到巷子口。天快黑了，巷子裡暗沉沉的。
“趙侍郎在查你的鋪子。賬是乾淨的，不怕查。可他在查她。查她的身世，查她跟你的關係，查她跟那批銀子的關係。查到了，他就動手。”她頓了頓，“你得在北靜王回來之前，把她藏好。”
“她哪兒都不去。”
鳳姐盯著他，盯了很久。“你這個人，犟起來，誰的話都不聽。行。你不送她走，那就把她藏好。藏到趙侍郎找不到的地方。”她走了。馬車動了，車簾晃了一下，露出她半張臉。她沒看賈瑞，低著頭，像在想什麼事。車簾落下，馬車拐過後街口，不見了。
賈瑞站在巷子口，站了一會兒。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他轉身進了鋪子。
秦可卿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攥著繡繃。看見他，她放下繡繃，迎上來。
“鳳姐說什麼了？”
“說趙侍郎在查你的身世。查到了，他就動手。”
她低下頭，手指在繡繃上輕輕划著。“那妾——”
“你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淚流下來了，可她沒擦，就那麼看著他，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那妾就在這兒。哪兒都不去。”
賈瑞走過去，把她拉進懷裡。她的身子軟下來，靠在他懷裡。她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有桂花的香味。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她的頭髮很軟，很香。
“可卿。”
“嗯。”
“等恩科考完了，站穩了，就什麼都不怕了。”
她笑了。“那妾等著。”
晚上，賈芸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發白。“瑞大哥，出事了。趙侍郎的人來了。在巷子口，站了好幾個人。說要查鋪子。”
賈瑞站起來，走到門口。巷子口站著幾個人，灰布首裰，瘦長臉，站在暗處，一動不動。他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他們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人走過來，拱了拱手。
“瑞大爺，在下奉趙侍郎之命，來查您的鋪子。有人舉報，說您鋪子裡藏了不該藏的人。”
賈瑞站在門口，沒讓開。“鋪子裡沒有不該藏的人。你們要查，拿搜查令來。沒有搜查令，私闖民宅，就是犯法。我是翰林院編修，你們闖我的宅子，就是打皇上的臉。趙侍郎擔得起嗎？”
那人的臉白了。他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過了一會兒，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幾個人跟著他，消失在巷子口。
秦可卿站在賈瑞身後，手還在抖。“他們走了。”
“走了。”
“他們還會來嗎？”
“會。可他們不敢進來。進來了，就是私闖民宅。私闖民宅，就是犯法。趙侍郎擔不起。”
她點了點頭。她靠在他肩膀上，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輕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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